第4章 经略陕西强学军

话说杨一清奉旨调任陕西提学副使,于弘治四年(1491年)秋抵达西安府。这一年,他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入城那日,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官员皆出迎于永宁门外。但见:

城阙巍峨压八川,旌旗猎猎映秋阳。文武分列如雁阵,共候文星照秦关。

布政使左钰(字廷珍,成化五年进士)为首,拱手笑道:“应宁兄在晋政声远播,今来陕主持文教,实乃三秦士子之福。”

杨一清还礼:“廷珍公过誉。一清初来乍到,还望诸公指点。”

寒暄间,忽闻马蹄声急。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着青衿,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股桀骜之气。那少年勒马于仪仗前,不下马,只朗声道:“西安府生员李梦阳,敢问哪位是新任杨提学?”

众官皆愕然。按察副使王珣喝道:“大胆!还不下马行礼!”

李梦阳翻身下马,却不行礼,直视杨一清:“学生有一问:提学大人来陕,是要教我们做寻章摘句的腐儒,还是要育经世济民的真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左钰脸色一沉:“狂生无礼!来人——”

“且慢。”杨一清抬手制止,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少年,“你便是李梦阳?字献吉否?”

“正是。”

“好。”杨一清点头,“本官答你:若只教寻章摘句,何必来此边陲之地?关中自古出将相,太公有《六韬》,卫公有《兵法》,张横渠创关学,许鲁斋倡实学。本官此来,正要重振关学遗风,育经世之才。”

李梦阳眼中一亮,这才长揖到地:“若如此,学生愿执弟子礼!”

这场初见,杨一清便知陕西士子与山西不同——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锐气。当晚驿馆设宴,左钰私下提醒:“应宁兄,这李梦阳是庆阳府安化人,其父李正在周王府任教授,家学渊源。只是性情狂傲,去年岁考因文章‘语涉讥讽’,被考官黜落。这般人物,用得好是英才,用不好恐生事端。”

杨一清却道:“边陲之地,正需此等锐气。若士子皆唯唯诺诺,何以担社稷之重?”

次日,杨一清便往访鲁斋书院旧址。

书院在西安城东南隅,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唯有一株古柏,枯干虬枝,犹自指向苍穹。陪同的西安府教授叹道:“此柏相传是许鲁斋先生手植,已枯死三十余载了。”

杨一清抚着枯柏,默然良久。许衡字仲平,号鲁斋,元初大儒,曾任京兆提学,在此讲学十余年,倡“实学有用”之风,关中学子多从其游。如今书院凋零至此,令人唏嘘。

正感慨间,忽闻一阵读书声自破屋中传出。循声寻去,见一少年坐于断碑上,手持残卷,正诵读《春秋》。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读至激昂处,眉飞色舞。

杨一清悄立听之,听他正讲“郑伯克段于鄢”:“……庄公不教而诛,虽胜不武;段叔恃宠而骄,虽亲当罪。治国治家,皆在恩威并施……”

见解不俗。待他读完,杨一清方问:“小友何名?在此苦读。”

少年抬头,见是官员,忙起身作揖:“学生康海,字德涵,武功县人。家贫无力延师,闻此乃先贤讲学处,故来沾些文气。”

康海!杨一清忆起张缙所言“庆阳府有康海,少年能文”,不想在此偶遇。又问:“方才听你讲《春秋》,颇得微言大义。可曾进学?”

康海面现惭色:“去岁应童生试,因无钱纳‘卷资’,被阻门外……”

又是“卷资”!杨一清眉头微皱。看来陕西陋规,不逊山西。他温言道:“本官乃新任提学杨一清。今欲重修此院,再兴讲学。你既勤学,可愿入院读书?”

康海大喜,撩袍欲跪,杨一清扶住:“不必多礼。三日后此时,你与李梦阳等同来,我有话说。”

三日后,鲁斋书院废墟前聚集了二十余少年。

除李梦阳、康海外,还有张缙引荐的王九思(字敬夫,鄠县人)、王廷相(字子衡,仪封人,随父宦游至陕)等,皆是陕西各府州县俊秀。这些少年多出身寒微,或家道中落,虽怀才学,却苦无名师指引、无钱进学。

杨一清立于古柏下,开门见山:“今日请诸君来,是要议一件大事:重修鲁斋书院。”

众人哗然。李梦阳率先道:“先生,重修书院需银何止万千?陕西藩库空虚,学田多被侵占,钱从何来?”

“问得好。”杨一清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书院旧图。我意不求恢宏,但求实用。先修讲堂五间,学舍二十间,所需木料可伐官山,砖瓦可募捐。更关键者——”他环视众人,“书院非为装点门面,而为培育真才。故改名‘正学书院’,取‘正心诚意,实学致用’之意。”

康海问:“先生所谓‘实学’,究指何学?”

“问得更好。”杨一清命随从展开一幅地图,竟是陕西全境舆图,上标府州县学、卫所关隘、茶马司、牧场等,“此图乃本官沿途所绘。所谓实学,一要通经史,二要明时务,三要知边情。譬如你康德涵读《春秋》,若不知今日榆林、宁夏、甘肃三边形势,不知鞑靼各部动向,读来何用?”

他指着地图:“正学书院将设三科:经义科,讲四书五经;时务科,论钱粮赋税、荒政水利;边务科,授兵法地理、茶马边贸。诸君以为如何?”

少年们听得热血沸腾。王廷相拱手道:“学生愿捐家藏兵书三十卷!”王九思道:“家父曾为县丞,学生可抄录历年赋役册籍!”李梦阳最是激昂:“学生愿为书院作记,募捐银两!”

杨一清颔首:“如此甚好。从今日起,你等便是书院首批弟子。束脩全免,廪食由提学衙门供给。唯有一条:每月需交时务策论一篇,边情考察一册。可能做到?”

“能!”声震古柏,惊起寒鸦数只。

重修书院之事,却非一帆风顺。

杨一清行文各府州县,命清理学田、筹措经费。月余,回文寥寥。倒是陕西都指挥使司先来“提醒”:鲁斋书院旧址旁有军械库,恐生火患,不宜重修。

这日,杨一清正在衙中批文,忽闻外间喧哗。门子来报:“西安前卫指挥使马昂求见,带了数十军士,说要‘保护’书院工地。”

杨一清冷笑:“保护?怕是阻挠吧。”整衣出迎。

马昂身高八尺,络腮胡,披甲佩刀,果然带了一队兵卒,堵在书院工地前。见杨一清来,抱拳道:“杨大人,末将奉命巡查城防,见此工地杂乱,恐藏奸宄,特来查看。”

杨一清淡淡道:“马指挥使尽忠职守,本官佩服。只是这工地乃奉旨兴学,若说藏奸宄,莫非指本官?”

“末将不敢。”马昂话锋一转,“只是近日边情紧张,城中需加强戒备。这书院紧邻军械库,若聚众讲学,恐生事端。依末将之见,不如暂缓?”

“暂缓到何时?”

“这个……待边情缓和。”

杨一清知其背后有人指使,也不点破,只道:“马指挥使可知道,许鲁斋先生当年在此讲学,生徒中有蒙古色目人,有汉人军户,有商贾子弟,皆能和睦共处,何来事端?况且——”他声音一沉,“兴学育才,正是为了巩固边防。边军将领若无学识,不通兵法,如何御敌?指挥使说边情紧张,本官倒要请教:甘肃镇缺马几何?宁夏镇粮饷足否?榆林边墙有几处需修?”

马昂被问住,支吾不能答。

杨一清逼近一步,低声道:“指挥使今日所为,是本意还是受人指使,本官不予追究。只劝一句:边将干预学政,传到朝廷,怕是指挥使担待不起。请回吧。”

马昂脸色青白,终是挥手带兵离去。事后得知,确是布政使司某参议暗中怂恿,欲给杨一清下马威。

正当书院工程受阻之际,一桩离奇命案突然发生,将杨一清卷入更深的漩涡。

这日深夜,杨一清正在批阅公文,忽闻急促叩门声。开门见是康海,面色惨白,衣襟染血,颤声道:“先生……死、死人了!书院工地上……挖出一具白骨!”

杨一清心中一震,急唤衙役掌灯,随康海赶往书院工地。月色凄清,但见刚挖好的地基坑中,赫然躺着一具完整骸骨,骨骼粗大,似是成年男子。骸骨旁散落着几枚铜钱,锈迹斑斑,依稀可辨是“洪武通宝”。更奇的是,骸骨右手紧握一物,竟是一枚铜制腰牌!

“莫要妄动!”杨一清喝止欲上前查看的衙役,亲自下到坑中。他小心翼翼取出腰牌,拭去泥土,就着灯火细看——牌上阳文篆刻:“陕西茶马司监工赵德禄”。翻到背面,又有小字:“洪武二十四年制”。

“洪武年间的茶马司监工?”杨一清眉头紧锁。这书院旧址在元时是鲁斋书院,明初荒废,从未听说做过茶马司工场。此人尸骨何以在此?且观其姿态,右手捂胸,肋骨多处断裂,似是生前遭重击而死。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阴风骤起,工地四周灯笼尽灭。黑暗中传来凄厉哭嚎,似男似女,在场众人毛骨悚然。康海颤声道:“先、先生……这几日夜里,常有工人听见哭声,都说……是冤魂索命……”

“子不语怪力乱神。”杨一清沉声道,心中却知此事蹊跷。他命人重新掌灯,仔细勘察周边。在地基东侧三尺处,发现泥土颜色有异,掘之,竟又挖出一个陶瓮,瓮口以油布密封。打开一看,内藏一叠发黄的文书!

文书是洪武二十五年陕西茶马司的账册抄本,记载着一桩惊天秘事:当年西安城扩建,征用鲁斋书院旧址建军械库,茶马司监工赵德禄奉命督工,发现地下有前朝藏银窖,计白银五万两。赵德禄私匿赃银,只上报三万两,余下两万两暗中转移。不久,赵德禄暴毙,藏银下落成谜。

账册末页有行小字,墨迹犹新:“藏银仍在,见者有份。若欲追查,必遭横祸。”分明是近期有人添加!

杨一清背脊发凉。这绝非简单的陈年旧案——有人借书院重修之机,欲搅浑水,图谋那失踪的两万两藏银!甚至可能赵德禄之死也非意外,而是灭口。

次日,尸骨之事传遍西安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说书院旧址是凶地,不宜兴学;有传杨一清动土触怒冤魂,必遭报应。布政使左钰亲自来访,委婉劝说:“应宁兄,既然挖出不祥之物,不如暂缓工程,另择吉地?”

杨一清却道:“廷珍公,若因一具白骨便退缩,邪气岂不更盛?况且——”他出示那枚腰牌,“此乃茶马司旧人,死因蹊跷。本官既为提学,亦有肃清地方之责,此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一面命人将尸骨妥善保管,暗中寻访赵德禄后人;一面令李梦阳、康海等弟子,查访西安城中知晓洪武旧事的老吏、坊间传闻。自己则调阅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所有洪武年间档案。

三日后,康海带来惊人消息:赵德禄有一孙名赵栓,如今在西安城南开豆腐坊。昨夜有人欲纵火烧坊,幸得邻人及时发现。赵栓惊恐万状,今早已逃离西安。

“杀人灭口!”杨一清拍案而起,“那纵火者定与当年之事有关,恐赵栓知晓内情。”他当即行文各城门,严查出城人员,又派衙役暗访赵栓下落。

当夜,杨一清独坐书房,反复翻看那叠账册抄本。忽发现一处细微破绽:其中一页记载“洪武二十五年三月,支银三百两购青砖十万”,但洪武二十四年朝廷已颁令,陕西军械库用砖皆由官窑供应,无需外购。此账目显系伪造!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哆”的一声,一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在书案上,箭杆系着一封密信。杨一清疾步推窗,但见夜色茫茫,人影全无。

取下密信,只有八字:“欲知真相,三更城隍庙。”

杨一清沉吟片刻,唤来老仆杨忠:“备马,去城隍庙。多带几人,暗中埋伏。”

三更时分,城隍庙内阴森可怖,神像斑驳,蛛网纵横。杨一清独立殿中,忽闻神像后传来苍老声音:“杨大人果然胆识过人。”

一个佝偻老者拄拐走出,年约七旬,须发皆白,双目却炯炯有神。“老朽赵栓,拜见大人。”

“你便是赵德禄之孙?”杨一清打量此人,“既逃出城,为何又冒险见我?”

赵栓苦笑:“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那些人既要灭口,天涯海角也会追杀。老朽思来想去,唯有杨大人能主持公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祖父并非暴毙,而是被人谋杀!”

据赵栓所言,洪武二十五年春,西安卫指挥使张麟(字文瑞,洪武年间世袭指挥使)奉旨扩建军械库,征用鲁斋书院旧址。施工中挖出前朝藏银,张麟见财起意,与茶马司监工赵德禄合谋,私分赃银。赵德禄分得八千两,余下皆归张麟。

“既已分赃,为何杀人?”杨一清问。

“因为有人要分更多!”赵栓老眼含泪,“当时陕西按察司佥事周琮(字廷玉,洪武十八年进士)风闻此事,威胁要上奏朝廷。张麟为求自保,答应再分周琮一万两。但我祖父不肯——他觉得自己冒险掘银,理应多得。三人争执不下,当夜,我祖父便‘暴毙’在工地。”

“尸检报告呢?”

“报的是‘急病身亡’。但我祖母偷偷验过尸,胸口有淤伤,肋骨断裂,分明是遭重击而死!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敢告官?只能忍气吞声,将祖父草草葬在工地旁,连碑都不敢立。”

杨一清心中明了:“那张麟、周琮后来如何?”

“张麟洪武二十八年战死榆林,周琮建文年间因牵涉‘靖难’被诛。那笔赃银,据说被周琮藏在某处,至死未吐露。百年来,西安官场一直有人暗中寻找,只是无人知晓具体位置。直到大人要重修书院……”赵栓眼中闪过恐惧,“有人便想借机寻宝,又怕事情败露,于是伪造账册,布下疑阵,甚至不惜要杀我灭口!”

“可知幕后之人是谁?”

赵栓摇头:“老朽不知。但能调动人手纵火、能在布政使司档案中做手脚的,绝非寻常人物。”

谈话间,庙外忽传来打斗声。杨一清急推赵栓入神像后暗格,自己拔剑在手。但见三条黑影破门而入,皆蒙面持刀,直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埋伏在外的杨忠带衙役杀入,双方激战。杨一清虽文官出身,但早年随父习武,剑法不俗,竟格开一刀,反手刺伤一人手臂。那刺客见势不妙,呼啸而退。

杨忠欲追,杨一清止住:“穷寇莫追。速将赵老丈转移到安全处所。”他拾起刺客掉落的一枚腰牌,火光下看得分明——竟是西安前卫的军牌!

“马昂……”杨一清眼中寒光一闪。前日他刚斥退马昂阻挠书院工程,今夜便有军士行刺,岂是巧合?

次日,杨一清不动声色,照常升堂办公。午后,却突然造访都指挥使司,指名要见指挥使张安(字靖之,成化十一年武进士)。张安闻杨一清来访,颇感意外,迎入堂中。

寒暄罢,杨一清忽道:“张将军,昨夜城隍庙有刺客行凶,用的竟是西安前卫的制式军刀。将军可知情?”

张安大惊:“有这等事?末将即刻彻查!”

“不必了。”杨一清从袖中取出那枚军牌,“行刺者已留下一物。本官想知道,西安前卫指挥使马昂,近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张安面色变幻,良久叹道:“杨大人既问,末将不敢隐瞒。马昂……与布政使司右参议刘璲(字子坚,成化十七年进士)过从甚密。刘参议的曾祖,正是洪武年间陕西按察司佥事周琮。”

一切豁然开朗!刘璲身为周琮后人,必知藏银秘事。他借杨一清重修书院之机,欲暗中寻宝,又恐赵栓泄密,故下杀手。而马昂受其指使,先阻挠工程,后行刺灭口。

杨一清当即行文按察使司,弹劾刘璲“勾结武将,图谋不轨,伪造文书,意图陷害”。又密奏朝廷,详陈洪武旧案。弘治帝震怒,下旨彻查。

三司会审,刘璲初时抵赖,然赵栓出堂作证,又有伪造账册为凭,终难狡辩。马昂亦招供受刘璲指使。最终,刘璲革职流放,马昂贬为戍卒。而那传说中的两万两藏银,经多方挖掘,竟在书院地下三尺处找到,已铸成银锭,铭文仍是洪武年号。

杨一清奏请将此银充公,半数用于书院建设,半数补贴陕西学子膏火。弘治帝准奏,并御笔亲题“正学书院”匾额。

经此一案,陕西官场对杨一清刮目相看,再无人敢阻挠书院工程。而那株枯死古柏,在藏银出土后,竟一夜之间抽出数十新枝,绿叶葱茏,百姓皆言是冤情得雪,天地感应。

经此一案,陕西官场震动。杨一清不仅整顿学政,更肃清吏治,威望大增。正学书院工程再无阻碍,进展神速。

经数月施工,书院初具规模。杨一清教学更勤,他亲授《尚书》《春秋》,必引当前边务为例。讲《禹贡》则论黄河治理,讲《洪范》则谈荒政备边。又设“边情堂”,四壁挂满他亲手绘制的三边地图,标注关隘、水源、牧场、茶马司。

某日讲《孙子兵法》,堂下除书院弟子,还有闻讯而来的榆林镇参将姜汉。讲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时,姜汉忽问:“杨大人,您说知己知彼,末将守边十年,至今不知河套虏情虚实。那些鞑靼部落,究竟有多少人马?何时南犯?难以预料啊。”

杨一清不答,唤康海取来一册。翻开皆是蕃文,间有汉字注释。“此乃本官在甘肃所得,蕃商口述,通事笔录,记河套各部详情:孛来部有骑八千,驻红盐池;满都鲁部有骑五千,驻花马池……各部秋高马肥时南犯,春冬则北徙。”

姜汉大惊:“大人从何得来如此机密?”

“非机密也。”杨一清道,“茶马贸易中断,蕃商生活无着,只要以诚相待,他们愿说。可知‘知彼’之道,不仅在谍报,更在通商、交友、立信。”

这番话震动四座。李梦阳课后叹道:“先生之教,真令顽石点头。”

弘治六年,正学书院名声渐起。

陕西各府俊秀争相来投,连山西、河南亦有学子慕名而来。杨一清不拘门户,唯才是举。又奏请朝廷减免陕西学子“卷资”“印结”诸费,扩大生源。弘治帝准奏,诏曰:“边地育才,国之大计。陕西学子诸费,酌免三成。”

然而树大招风。这年秋,陕西巡按御史聂贤(字承之,弘治三年进士)忽至书院“观风”。聂贤乃北方理学名家,素重章句,厌谈时务。他在书院三日,听杨一清讲“兵者诡道”,又见弟子们研讨茶马利弊,心中不悦。

离院前,聂贤当众质问:“杨大人,书院乃清静读书地,何以终日谈论兵事商贾?恐非圣人之教。”

杨一清从容答:“聂大人,孔子教弟子六艺,射、御皆在其中。子贡经商,孔子未尝斥之。况今陕西地处边陲,若学子只知吟风弄月,不知边情兵事,他日为官,何以守土安民?”

聂贤语塞,拂袖而去。不久,京城便有流言,说“杨一清在陕兴异学,教弟子言利言兵,有违祖制”。

消息传到内阁,刘健致信杨一清:“流言蜚语,不必挂怀。然君子处世,当知韬晦。边务可察,不宜张扬;茶马可究,勿轻建言。待时机成熟,自有大用。”

杨一清读信,知刘健爱护之意。但他忧心边事,岂能因避嫌而缄口?沉思数日,他将《西行边情录》中有关茶马部分,整理成《陕西茶马利弊疏》,不直接上奏,而是托人转呈兵部尚书马文升(字负图,景泰二年进士)。马文升久历边事,深知其中利害。

弘治七年,杨一清在陕已满三年。

正学书院弟子中,李梦阳、康海、王九思等已崭露头角,文章传诵关中。边务科更有十余名弟子,被推荐至三边各卫所任文书、参谋,深受将领器重。

这年八月,杨一清携弟子北巡,至花马池(今宁夏盐池)。此处是河套门户,番汉交易旧地。但见荒草萋萋,墟市冷落,仅余几顶破旧帐篷。

一个老蕃商认出杨一清——去年在甘肃曾有一面之缘——拄杖上前,用生硬汉语道:“杨大人,还记得老汉否?您问茶马事,老汉都说实话。可如今……咳咳,茶马司的人说老汉‘泄露机密’,不准再来交易了。”

杨一清扶住老人:“老丈何罪之有?茶马不通,是朝廷之失。”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块锈蚀铜牌:“大人看,这是永乐年发的‘金牌信符’。那时凭此牌,一年可交易四次,童叟无欺。如今……牌子锈了,人心也锈了。”说着老泪纵横。

杨一清摩挲金牌,心中沉重。归途,他于车中草拟奏疏,请恢复金牌信符制度,严打私茶,重振茶马贸易。写至激动处,忽闻车外马蹄声急。

一骑追来,是西安来的信使,满面风尘,递上兵部火漆文书。拆开一看,杨一清神色骤变。

文书是马文升亲笔:“应宁贤弟:陕甘茶马之弊,圣上已悉。今有廷议,欲设‘督理陕西马政’专职,整顿积弊。仆与刘、李诸公力荐贤弟。然此事牵连甚广,边将、茶商、宦官皆涉其中,险阻重重。贤弟若愿担此任,需有蹈火赴汤之志。盼速复。”

信末附一小注:“近日甘肃镇奏报,鞑靼小王子部掠凉州,军民死伤三百。边镇缺马,追之不及。”

马车在黄土道上颠簸,远处烽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杨一清握紧那面锈蚀的金牌,又展开马文升书信,目光落在“蹈火赴汤”四字上。

三年讲学,三年考察,他深知茶马之弊已深入骨髓。此番若接任,非但要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更可能置身边关险地。然则……

他想起枯柏抽新的奇迹,想起老蕃商的泪眼,想起边军缺马的窘迫,想起父亲“一清如水”的遗训。

车至驿馆,弟子们已候在门前。李梦阳见老师神色凝重,上前问道:“先生,京中来信,莫非有事?”

杨一清下车站定,望着这群朝夕相处的弟子,缓缓道:“兵部欲调我督理陕西马政。”

众弟子愕然。康海急道:“先生,马政积弊四十年,多少能臣折戟沉沙!此乃烫手山芋,接不得啊!”

王九思也劝:“先生兴学方见成效,正宜深耕。何必涉足那浑水?”

杨一清却问李梦阳:“献吉,你说呢?”

李梦阳沉默良久,忽长揖到地:“学生记得先生教过:‘读书人若只知吟风弄月,于国何益?’马政关乎边防,边防关乎社稷。先生既有此机会,当仁不让!”

“好个当仁不让!”杨一清朗声大笑,笑声在黄土高原上回荡,“三年讲学,终需践行。这马政浑水,杨某蹚定了!”

当夜,驿馆烛火通明。杨一清修书两封:一封复马文升,慨然应命;一封致刘健,详陈整顿茶马之策。又召诸弟子,嘱托书院后续事宜。

三日後,圣旨抵陕:

“擢陕西提学副使杨一清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督理陕西马政。赐敕书、关防,许便宜行事。”

消息传出,陕西震动。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诸官反应各异:有冷眼旁观者,有暗中窃喜者,亦有真心钦佩者。茶马司、边镇将领、茶商大户,更是暗流涌动。

临别正学书院那日,古柏新枝已亭亭如盖。杨一清将书院托付给最年长的弟子张缙,又对李梦阳、康海等人道:“书院有尔等,我放心。他日若闻我在边关遇险……”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紫云砚,“便将此砚送还镇江丹徒,埋于先父墓侧。告诉他:儿尽力了。”

众弟子泣不成声。杨一清却翻身上马,只带老仆杨忠并两名随从,轻骑简从,望西北而去。

此去,他要整顿的是积弊四十年的马政,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肩负的是九边数十万将士的战马供给。

欲知杨一清如何整顿马政,清理牧场,严打私茶,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