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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三姐话音刚落，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竟是周大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原本是在月洞门边候着的，只等着贵人从里头出来。
周家这后园前后开了两个月洞门，一个连着外院，一个通着内院。
方才尤三姐那脆生生的斥责声传出来，他便心知不好，心里狠狠“咯噔”一下，脸色都变了，紧忙赶过来。
三步并作两步绕过蔷薇架子，果然便瞧见那位贵人面前站着的自家外甥女尤三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正瞪着眼睛，活像只斗架的小公鸡。
周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丫头！这丫头怎么敢！
他脸色刷地白了。
“哎哟喂！”
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一把扯住尤三姐的袖子，连声告罪：“三丫头！快住口！”
又转向郑克爽，腰弯得几乎要折到地上去，满脸堆笑，额上的汗都渗出来了：“这位爷，恕罪恕罪！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又转向尤三姐，脸上堆起的笑瞬间换成厉色，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焦躁：“三丫头！这是我周家的贵客，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给这位爷赔罪！”
尤三姐一怔，随即柳眉倒竖：“我给他赔罪？明明是他撞了我，凭什么要我赔罪？”
“你还敢顶嘴！”周大急得额角冒汗，连连朝她使眼色，“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这是贵客！贵客！”
尤三姐却不看他那眼色，只梗着脖子，瞪向郑克爽，那目光里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恼怒。
郑克爽看着她这副模样，倒觉有几分意思。
这丫头，果然如书中所写那般，是个烈性子的。
他抬手止住周大还要出口的训斥，淡淡道：“罢了，原不是什么大事。本就是两下里没瞧见，撞着了也属寻常。姑娘不必介怀。”
他说着，又饶有深意地看了周大一眼。
此人待自己这般殷勤，怕是已从贾蓉那里知道了什么。
不过知道了也无妨。
看罢，又朝尤三姐微微颔首，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责备，倒有几分了然的笑意。
尤三姐被他这样一看，心里那股气莫名地泄了一半，却又梗着不肯全消，只别过脸去，咬着唇不说话。
周大却不肯罢休，仍在一旁念叨：“三丫头，你还不快给这位爷赔个不是？你听听，这位爷多宽厚，换个人，能有这么好说话？你这丫头，真是不懂规矩……”
“周先生。”郑克爽打断他，语气已有些不耐，“我说过不必！这位姑娘也是无心之失，何必强人所难？”
周大立时警醒，唯唯点头，惴惴不敢多言。
尤三姐这会儿也看出来，眼前这人多半又是个出身富贵的，否则自家大舅也不会这么上赶着巴结讨好。
不过富贵不富贵，与她反正都没什么干系。
尤其这人刚才说什么“这位姑娘也是无心之失”？
分明是他自己不好，怎么经他嘴里一说，倒成了我的“无心之失”了？
尤三姐心中愤愤难平，有心分辩几句，可见自家大舅那副模样，又瘪了瘪嘴，终未开口。
郑克爽看她这个情状，倒有些莞尔。
不出意外的话，此女当是那尤三姐无疑了。
小辣椒的脾气初显，不过如今到底年纪小，经历的事也少，离书中那股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的泼辣，还是差了许多火候。
顿了顿，笑道：“外头戏还长着，我便不耽搁了。周先生自去忙吧。”
说罢，又朝尤三姐点了点头，便抬步往前院去了。
周大忙不迭地跟上去，嘴里还不住地告罪：“爷您大人大量，那丫头是我那大妹妹带过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爷，回头我定好好说她……”
声音渐渐远去。
尤三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明明是他撞了自己，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他宽宏大量，自己不讲道理似的？
真真儿是气人！
“长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哼！”
极不服气地嘟囔一句，尤三姐便转过头，准备继续去找姐姐。
结果一抬眼，发现尤二姐就站在前头不远的拐角处。
“姐！”
尤三姐有些意外，紧走两步过去。
“姐，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我寻了你好一阵！”尤三姐脸上还带着方才那点气鼓鼓的余韵，“害得我方才在月洞门那边还撞着个人，气得我……”
她絮絮叨叨说着，却没留意到姐姐的目光有些不对。
尤二姐这会儿看着自家妹子的目光确实有些复杂。
她是有心跟来后园的，就是想创造一个和那位公子偶遇的机会。
结果进来后转了一圈压根儿没找着人，刚才还是听见三姐儿的声音才摸过来。
而那位公子正与三姐儿说着话，显然是有了交集。
这算什么？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更让她难受的，是大舅周大来得还要快自己一步，这才让她迟疑了一下，生生错过了在那位公子跟前露脸的机会。
遗憾、惋惜、懊恼……，还掺杂着一丝对三姐儿的羡慕。
尤三姐絮絮说了一气，没得到姐姐的回应，再瞧见她那看向自己的目光，心下更是莫名：“姐，你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尤二姐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心思压了下去。
“没什么。”她轻声道，拉起妹妹的手，“咱们回去吧，出来久了，妈该急了。”
尤三姐不疑有他，任她拉着往回走，嘴里仍念叨个不停。
……
郑克爽回到游廊角落那桌时，戏台上正唱到第二折，换了个花旦，唱的是一出《牡丹亭》里的《游园》。
韦小宝看得津津有味，见郑克爽回来，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爷，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柳二郎出来谢幕，往咱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呢，可惜您不在。”
郑克爽“嗯”了一声，未再坐下，只又往贾蓉所在的主厅那边看了一眼，理了理衣襟，道：“戏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韦小宝正看得入神，闻言一愣：“爷，这就走了？后头还有好几折呢！”
“你若是想看，就留下。”郑克爽瞥他一眼。
韦小宝立刻跳起来：“那不行那不行！小的得跟着爷！”
泊舟已起身，替郑克爽拢了拢斗篷，低声道：“公子，要不要去跟柳二郎打个招呼？”
郑克爽沉吟一瞬，摇摇头：“不必！”
随即又看向小宝：“泊舟跟我回去就行了，你且留在这儿，回头替我与二郎打个招呼。另外，还有一桩事要交你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