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柳二郎出来了!”
随着台上大戏开场,先是一阵急促的锣鼓点,紧接着笛声悠扬而起。
台后幔帐掀开,几个龙套鱼贯而出,翻着跟头,打着旋子,满台生风。
看客们轰然叫好。
紧跟着,柳湘莲扮着唐明皇亮相,韦小宝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上了妆,眉眼被墨笔勾勒得愈发俊逸风流,一双眸子在粉墨之下依然清亮有神。
他站定,敛袖,一开嗓,标准的昆腔,又亮又准!
“我的乖乖——”韦小宝眼睛都直了,“这是柳二郎?这、这还是那个跟咱们一道喝酒的柳二郎?”
泊舟也看得一怔,随即低声道:“难怪他从前在戏班里混得下去,就这副扮相,往台上一站,便能镇住场子。”
郑克爽也微微点头,心道:难怪他能靠串戏混饭吃,这扮相、这唱功,比那些正经戏班子的名角也不差什么。
他以往不太看戏听曲儿,但入京后,勋贵子弟的娱乐方式拢共就那么些,日常聚会总免不了这几个花样。
尤其近来在年节,走哪儿都是这份热闹,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有了一定的鉴赏水平。
贾蓉还站在一旁,这会儿见那台上之人果然是柳二郎,心中也是长出一口气。
看来世子叔叔果然不曾诓他,确实是为给柳二郎捧场才来。
郑克爽放下茶盏,见贾蓉仍杵在自己跟前,看他一眼:“站着做什么?戏也开场了,自去忙你的。我来听戏的事,不必声张。”
贾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侄儿明白,侄儿绝不多嘴!”
他又犹豫了一下,小心道:“世子叔叔,这位置……是不是太偏了些?要不侄儿跟周家说一声,给您换个好些的位置?”
“不必。”郑克爽摆摆手,“我就坐这儿,清静。你去吧。”
贾蓉不敢再说什么,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两步,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克爽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那戏台上,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贾蓉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敢再多问,只得加快脚步,往周大那边走去。
周大正等得心焦,见贾蓉回来,忙迎上去,往游廊那边探头探脑:“小蓉大爷,那位是……”
贾蓉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厉声道:“别问!也别过去打扰!当没看见!”
周大吓了一跳,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他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小蓉大爷,那可是宁国府的长房嫡孙,多金贵多体面的人物?
方才那副模样,简直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游廊角落坐着的,又该是怎样一尊大佛?
而且怎么会出现在他周家?
忍不住又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少年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气定神闲,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周大心里打了个突,既激动又怯惧,陪着贾蓉往正厅走的路上,脚步都变得浮躁忙乱了几分。
……
台上戏正唱得热闹。
柳湘莲扮的唐明皇,与那杨贵妃你来我往,唱做俱佳。
韦小宝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台下人喝一声彩。
泊舟站在郑克爽身侧,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
郑克爽端着茶盏,时而看戏,时而垂眸,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一折唱罢,台下掌声如雷。
柳湘莲微微欠身,退入后台。
韦小宝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就完了?柳二郎唱得真好,我还想再听呢!”
“急什么。”郑克爽瞥他一眼,“这才第一折,后头还长着呢。”
说着,他将茶盏放下,微微动了动身子。
方才那壶粗茶虽不好喝,但闲着没事多饮了几杯润口,此刻倒有些腹胀内急。
他起身,对泊舟道:“我去更衣,你们在这儿等着。”
泊舟点点头,韦小宝却跃跃欲试:“爷,小的陪您去吧?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不必。”郑克爽摆摆手,“就几步路的事。”
……
周大把贾蓉送到正厅落座后,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游廊角落那位“大佛”。
贾蓉那副老鼠见了猫似的模样,让他越想越心惊。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能让宁国府的小蓉大爷吓成那样,那身份得高到什么地步?
他坐立不安,时不时往游廊那边张望一眼。
忽见那少年起身,周大心里一动,忙找了个借口出来,三两步赶到跟前,陪笑着:“这位爷,可是要更衣?小的给您引路。”
贾蓉虽叮嘱了不让打扰,但为宾客引路,本也是他这主家分内之事不是?
郑克爽看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
周大连声道“不敢”,躬着身子在前引路,那殷勤小心的模样,比方才待贾蓉还要恭敬三分。
……
内院月洞门旁,自从发现了游廊角落里那位少年的不凡后,尤二姐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今年十六了,去年就已及笄。
旁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多半已定了亲事,甚至出了阁。
可她呢?
幼时与张家指腹为婚,那张家儿子张华,她连见都没见过。
后来张家败落,两家早断了音信。
母亲偶尔提起,也只叹气摇头,说那张家如今不知沦落成了什么模样,那门亲事,怕是早就作不得数了。
可作不得数归作不得数,她一个女儿家,总不能自己去寻人家。
母亲虽嘴上说要给她们姐妹寻个好归宿,可那样的人家,哪里是轻易能攀上的?
她如今能接触到的顶顶尊贵的人物,以往只有姐夫贾珍和外甥贾蓉……
前者,有大姐姐在,即便自己愿意,只怕大姐姐也不答应。
至于后者,那更是差着辈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皆算不得什么顶好的选择。
但今日,那少年端坐在那里,蓉哥儿站在一旁,低眉顺眼,陪着笑脸,像个小厮似的。
那可是蓉哥儿啊!
宁国府的长房嫡孙,将来要袭爵的人物!
竟在那少年跟前,连坐都不敢坐!
尤二姐不知道那少年是谁,可她看得明白——那或许是比蓉哥儿还要尊贵十倍、百倍的人物。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就砰砰跳得厉害。
若……若能攀上这样的人物……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脸上便烧得厉害,心跳得更急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和三姐儿不一样,她自幼听尤老娘教导得多些,对权势也多些渴望,并不认为女子攀权附势有什么过错,都是为了更好的活着而已。
今日,或许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机会!
大姐姐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凭什么不能?
自己比大姐姐模样生得更好,比大姐姐年轻,性子也可以比大姐姐柔顺……
心念百转间,忽见那人起身离席,而自家大舅像条老狗似的颠颠儿跑过去引路,躬着身子,陪着笑脸……
尤二姐咬着唇,目光追着那少年的背影,看着他随着周大穿过月洞门,往后园去了。
周家的宅子小,说是分内外院,其实不过是几道墙隔开。
那后园的茅房,并不分什么内外的。
她鬼使神差地,竟迈开了步子。
“姐,你干嘛去?”
尤三姐正趴在角门边看戏,柳湘莲扮的唐明皇正唱到要紧处,她看得入了迷,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可姐姐一动,她便觉着了,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尤二姐心里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低声道:“我……我去更衣。”
尤三姐“哦”了一声,目光仍黏在戏台上,没再理会。
尤二姐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沿着游廊往后园方向走。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急。
可她到了后园,月洞门内外,却不见一个人影。
大舅不知去哪儿了,那少年也不见了踪影。
尤二姐站在枯井边,茫然四顾,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找。
……
戏台上,《长生殿》的《定情》一折唱完,柳湘莲扮的唐明皇敛袖谢幕,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尤三姐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退回台下,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她这才发觉,姐姐去了这么久,竟还没回来。
“奇怪……”
她嘀咕一声,起身往后园寻去。
穿过月洞门,后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在北风里轻轻摇晃。
“姐?”
尤三姐唤了一声,没人应。
继续往里找,急着脚步刚转过一丛枯败的蔷薇架子。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一个人身上。
尤三姐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仰去,眼见就要跌倒,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当心。”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尤三姐站稳了脚,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年轻的面孔,只一眼,心头便突地一跳。
这人……生得可真好看。
不是蓉哥儿那种油头粉面的好看,也不是方才台上那“唐明皇”那种风流俊逸的好看,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清清朗朗的好看。
眉眼舒展,神色平静,眸光淡淡地望过来,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打量,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却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郑克爽看着眼前这个穿大红缠枝纹袄子的少女,其实也觉有些惊艳。
一张瓜子脸,眉眼艳丽,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竟有一股凌厉的媚意。
身材更是玲珑袅娜,凹凸有致。
当真好品貌!
如此娇娃,在他今生所见女子之中,也可名列前茅。
心中对此女身份有所猜测,如此品貌,又出现在周家,不出意外的话,当是那“二尤”之一。
尤三姐发现对方仍盯着自己,心里跳得厉害,随即发觉自己的胳膊还被对方握着,那手掌温热有力,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份力道。
她脸上“腾”地红了,猛地抽回手臂,退后一步,瞪圆了眼睛:“你——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么!”
郑克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丫头会倒打一耙,像只炸了毛的小野猫。
他不紧不慢道:“姑娘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从那头过来,姑娘从这头过去,两下里撞着,原是谁也没瞧见谁。怎么姑娘一开口,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尤三姐一噎,随即更恼了:“你——你还有理了?这是内院的地界,你一个外头来的男子,乱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