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项目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状态下推进。林晚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近乎苛刻的专业要求来对待每一个细节,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在陆沉面前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们的大部分沟通通过助理进行。偶尔在项目群里直接交流,陆沉的回复也永远简洁、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像一座遥不可及的雪山,而她,只是山脚下艰难跋涉的旅人。
这天下午,林晚需要去实地确认展馆的灯光布局。她没料到,陆沉会亲自前来。
空旷的展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和几名技术人员。巨大的空间回荡着脚步声和偶尔的技术指令。林晚拿着图纸,一边核对,一边记录问题。
陆沉站在一幅即将悬挂主展品的位置,仰头看着顶部的轨道射灯。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
“这个角度,不行。”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林晚快步走过去:“有什么问题?”
他侧过身,目光并未看她,而是指向光线落下的区域:“正午之后,西晒会从那个窗口进来,直射画面,会加速作品褪色。”
林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疏忽了这一点。她立刻在图纸上标记:“我马上联系馆方调整悬挂方案,或者加装遮光帘。”
“不必那么麻烦。”陆沉走向另一面墙,“主展品移到这里。虽然偏离了视觉中心,但光线更稳定,也更符合这组作品的内敛气质。”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林晚没有反驳,只是点头记下。她能感觉到,他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在纯粹地守护他的作品。这种纯粹,反而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调整方案时,林晚需要爬上移动梯架,确认高处一个电源接口的位置。梯子有些晃动,她小心翼翼地向上爬。
突然,脚下微微一滑,她低呼一声,身体失衡地向后仰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快速抓住了梯子的横杆。
预想中的坠落没有发生。林晚惊魂未定地回头,正对上陆沉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是她这几天从未见过的锐利情绪——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因意外被打乱节奏的不悦。
“小心点。”他沉声说,手臂迅速收回,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那短暂的支撑感转瞬即逝,林晚却觉得后背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对不起……”她慌忙从梯子上下来,脸颊发烫。
陆沉已经退开一步,恢复了之前的疏离。
“让技术人员来做这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林策划,你的职责是统筹,不是亲力亲为。”
他说得对,无比正确。可她就是无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显得无能。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言”的名字。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沉,他已转身走向另一侧,似乎对她的私事毫无兴趣。
她走到角落接起。
“你在哪儿?”顾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我在展馆,工作……”
“妈刚才打电话,说看中的那条丝巾要三千八,超预算了。让你换个牌子,或者补上差价。”他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
“发票记得开好。”
林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周围是充满艺术气息的展厅,耳边是丈夫为几百块差价斤斤计较的声音。两个世界荒谬地重叠,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知道了。”她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抬头,发现陆沉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但那眼神,似乎洞悉了一切。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难堪。
确认工作结束,陆沉率先离开。林晚留在最后,独自收拾东西。她走到那面曾经计划悬挂主展品,如今却空置的墙面前。
阳光正好偏移,一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打在白墙上,尘埃在光中飞舞。
她忽然想起刚才险些摔倒时,他扶住她的那一瞬间。那短暂接触里传来的力量,和她在家中日复一日感受到的冰冷与忽视,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一种尖锐的疼痛,混着迟来十年的悔恨,猛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那面被阳光烘得微暖的墙上。
墙上空无一物。
她的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了下来,砸出了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