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离开后,林晚在工位上呆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霓虹一点点亮起,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割裂着她的倒影。
她最终点开了那个名为《世界树的低语》的文件夹。
里面不仅有详细的策展方案、作品清单,还有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标注着“陆沉过往作品及访谈”。她输入密码,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他的摄影作品,而是一段文字访谈的扫描件,来自一家知名的地理杂志。记者问他,为何选择植物生态摄影这条艰辛的道路。
他的回答被加粗标注:
「年少时,曾有人对我说,我像一棵固执的树,只会站在原地。后来我想,那就做一棵树吧,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记录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而坚韧的生命。至少,比做人简单。」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
“固执的树”……她记起来了。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激烈的争吵,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她在气头上口不择言:“陆沉,你就像棵又臭又硬的树!永远只会站在原地,从来不会主动走向我!”
她早已忘记为何争吵,却没想到,这句伤人的话,被他记住,并以此定义了自己小半生。
她几乎是仓皇地关闭了文档,点开了作品图集。
一幅幅照片掠过,磅礴的雨林,绝壁上孤悬的松柏,沙漠中蔓延的根系……他的镜头充满了冷静的悲悯与磅礴的生命力。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清冷内敛的少年,似乎重合,又似乎截然不同。
直到,她看到那组名为《尘寰》的系列。
与其它作品的壮阔不同,这组照片聚焦于城市被遗忘的角落——墙缝里的青苔,废弃铁轨旁的野花,老城区窗台上奄奄一息的盆栽。光线处理得极其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其中一张,拍的是一本被遗弃在长椅上的、破旧的《草叶集》,书页被风吹开,停留在某一页,旁边放着一颗已经融化变形的水果糖。
照片的备注只有简短的日期,正是他们彻底失去联系的那个夏天。
林晚的视线模糊了。她猛地合上电脑,胸口剧烈起伏,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压制住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呜咽。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给顾言发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句号。她太需要一点与现实世界的联结,来证明自己还没有被这汹涌的回忆溺毙。
但最终,她只是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出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她即将放弃时,被接起了。
“喂?”顾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酒杯碰撞声,与她这边的死寂形成两个世界。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难道要告诉他,她因为十年前辜负的初恋而心神不宁?
“有事?我这边陪客户,很忙。”他的不耐烦几乎溢出听筒。
“没什么,”她咽下喉间的苦涩,“就是问你……晚上回来吗?”
“不确定,别等。”他语速极快,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稍缓。
“妈生日礼物别忘了我说的价位。”
“知道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听筒里的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她的婚姻,早已是一座华丽的冰窟,她穿着单薄的舞鞋,在其上踮脚旋转,假装一切如常,脚下却已是万丈寒冰。
她无法再独自待在这个空旷的办公室。拿起包,她几乎是逃离了公司。
她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让出租车开往了那个铁盒里照片上的街角。
十年过去,城市变迁,那里早已不是旧时模样。狭窄的街角变成了开阔的广场,霓虹灯取代了梧桐树的阴影。她站在广场中央,茫然四顾,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当年的痕迹。
就像她和陆沉。
那个会在晚霞里给她一颗糖的少年,和那个在会议室里与她冷静握手的“陆老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而她自己呢?那个曾经敢爱敢恨、被陆沉称为“不屈从于规则的灵魂”的林晚,又去了哪里?
她站在陌生的广场上,被巨大的、无家可归的茫然感笼罩。
冷风吹过,她裹紧了大衣,抬头望向城市被光污染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橘红色。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陆沉的微信对话界面——那是昨天他的助理刚拉的工作群,他的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云状的植物脉络。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她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打破那层他精心维持的的冰面?
道歉吗?时隔十年,轻飘飘的“对不起”三个字,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而廉价。
她收起手机,转身融入夜色与人流。
在她身后,广场巨大的电子屏上,正开始轮播《世界树的低语》摄影展的预热宣传片。陆沉的作品惊鸿一瞥地闪过,引起无数路人的驻足。
林晚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着,清晰地感觉到,某些被冰封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胸腔深处,发出细微的、裂开的声音。不知是希望的萌芽,还是彻底崩塌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