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一整天,林晚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邮箱里静静躺着关于《世界树的低语》项目的初步资料,她却迟迟不敢点开。那个名字像一团灼人的火,悬在她的工作界面上方。
下班时,顾言发来信息,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加班,不回。」
林晚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感到惯常的失落,反而诡异地松了一口气。她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个即将席卷她生活的巨变。
她去了公司附近那家他们曾经常去的面馆。老板娘还认得她,热情地打招呼:“好久没见你和你先生一起来啦。”
林晚勉强笑了笑,没有解释。她坐在老位置,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几年前,顾言还会在这里,一边嫌弃她总是点同样的牛肉面,一边细心地把她不喜欢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是从他事业受挫,或许是那次她流产后他那句无意识的“算了,我们也养不好”……失望像滴水穿石,悄无声息,等她回过神来,两人之间早已隔了一片冰封的海。
手机震动,是项目群里陆沉的助理发来的消息,通知明天上午九点,陆老师会准时到公司进行初次会议。
“陆老师”。这个称呼让林晚感到一阵陌生的疏离。她记忆里的陆沉,还是那个会在晚自习后,偷偷往她课桌里塞一颗水果糖的少年。
回忆像不合时宜的潮水,猛地漫上心头。
那是高三的一个傍晚,她因为模拟考失利,躲在操场角落哭红了眼睛。陆沉找到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和一颗包裹着彩色糖纸的橘子味硬糖。
“林晚,”他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声音很轻,“你看,就算天塌下来,也还有好看的日落。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一刻,他眼底映着霞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安慰的力量。
而现在,她面临的不是一次考试的失利,而是整个生活的僵局。那个曾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的少年,即将以审判者的姿态,重新走入她的生命。
第二天,林晚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她几乎是怀着一种就义般的心情,检查会议室,准备材料,反复确认咖啡和茶点的温度。指尖是冰凉的,掌心却沁出细密的汗。
八点五十九分,前台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林晚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头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陆沉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来。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高领毛衣,外搭深色休闲西装,身形比少年时更为挺拔开阔。时光褪去了他眉宇间最后的青涩,沉淀出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气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如同深秋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已向她伸出右手。手指修长干净,一如往昔。
“林策划。”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磁性,“好久不见。希望合作愉快。”
林晚机械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指尖微凉,触碰的时间短暂得如同错觉。
“陆老师,欢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公式化。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她擦肩而过,走入会议室。
整个会议过程,陆沉表现得无可挑剔。他清晰地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对布展方案提出专业且精准的意见。他的话语简洁有力,逻辑分明,展现出绝对的理性与控制力。
然而,他全程没有再看林晚一眼。
只有当林晚汇报前期准备情况,因紧张而略微卡顿时,他才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满,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工作进度的冷静。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林晚感到无地自容。
他甚至记得她的一些工作习惯。在她下意识去拿桌上的冰水时,他的助理适时地递上一瓶温热的杏仁茶,低声说:“陆老师吩咐的。”
林晚握着那瓶温热的饮料,感觉像是握着一块烙铁。他记得,但他记得的,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的“合作对象”的习惯数据。
会议结束,陆沉率先起身。
“具体的细节,后续我的团队会与林策划对接。”他对林晚的老板说完,再次转向她,礼貌地一点头,“辛苦了。”
然后,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激烈质问,也没有戏剧化的情绪爆发,只有一种彻骨的、被视若无物的冰冷。
她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起,是顾言的消息。
「妈下周生日,礼物你看着办,价位控制在三千以内。发票开好。」
冰冷的文字,交代着冰冷的任务。
林晚没有回复。她点开电脑上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张扫描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陆沉骑着单车,在那个命运般的街角,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
照片是当时走在她旁边的同学抓拍的,后来洗出来送给了她。那个同学当时还笑嘻嘻地说:“林晚,你看这个男生,好像漫画里的人哦。”
是啊,像漫画里的人,美好得不真实。而如今,这个不真实的人,带着她亲手划下的伤痕,和她如今泥泞不堪的现实,一起砸回了她的生命里。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显示器上。
十年了。她以为那场年少轻狂的错误早已被时间掩埋,此刻才惊觉,它只是沉在心底,化作了坚硬的化石。而陆沉的归来,正握着敲开这化石的锤子。
第一下,已经让她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