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沐的样貌,和高天最初见到她时已经大相径庭。
她面色苍白如纸,道袍上染着泥土和血迹干涸的混合物,弯腰弓背,疲惫不堪。
与羽生大比时的傲然判若两人。
但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空洞,布满血丝,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心性和灵气。
“……清瑶拜见云渺道长,高道友。”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礼貌,但声音十分嘶哑,低着头眼神躲闪。
好像很害怕自己现在的样貌被别人看见。
云渺的眉毛拧得愈紧,好像一个川字:
“你就是这么带徒的?”
这和虐待有什么区别?再好的苗子也废了。
清瑶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
清沐不动声色地瞪了她一眼,抢先道:
“娘,女儿摘鬼面草回来了!
“清瑶师妹被毒蛇的毒液伤了眼,这可怎么办呀!”
声情并茂,活脱脱演出了能干又关心后辈的可靠模样。
啧,无能……云玄一瞬现出阴冷的神色。
但镂凤洞二人在场,考虑道友观瞻,还是不耐烦地取出一粒丹药:
“碾碎了敷在眼睛上,过半个时辰可好,否则拖下去就等着瞎吧。”
清沐余光一瞥漏风洞二人组,故意大声道:
“娘,古龙角散的最后一味素材我已收集到手,是我让云龙峰在此次试炼胜……”
她的话被云玄冰冷的眼神打断。
“我们输了。”
“咦?”
云玄扔下丹药,黑着脸拂袖而去。
清瑶低着头,手足无措地傻站着,满脸都是茫然。
高天实在看不下去,弯腰拾起那粒药,塞到他手里:
“清瑶,你……”
“清瑶居士,你就按你师尊说的敷药,回去好生歇息,我们后会有期。”
云渺打断了高天,拉着他离开了修罗场。
清瑶握着那枚药,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啪!
手腕被凶狠地一击,她像触电一样整个人一缩,手中的药丸也随之掉落。
药丸咕噜噜落到清沐的脚边,被一脚踩住。
“输了试炼都是你的错!还想用药?受着吧!”
没了外人,清沐原形毕露,把失利的锅都撒在师妹身上,将治她眼伤的药丸碾成一摊不可用的粉末,随风吹散。
事了,她还嫌不解气,特意在清瑶耳边大声嘶吼:
“记住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是镂凤洞,是云渺和高天!给我狠狠地憎恨他们!”
清瑶低着头,鲜血从眼角膜渗出,一声不吭。
…………
“清瑶不会被弄死吧……”
回到自家洞府,高天心里很不是滋味。
清瑶和他是同届生,多少也算有几面之缘。
这才短短几天啊,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云龙峰的事务,连我都不便插手,就不劳您操心了。”
云渺对此稀松平常:
“反正清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高天低着脑袋,闷声不响。
看着徒儿倔强的样子,云渺不禁叹气。
这厮虽然为人处世像条泥鳅一样,油滑油滑的。
但是在某些原则上,却又犟得很。
“或许,御史台那人还是不来的好,就该让掌门把你驱逐出去……”云渺自言自语。
高天抬头:
“师母你说什么了吗?”
云渺板起个脸:
“我去找掌门。”
高天:“?寻掌门何事,他身体不太乐观呀。”
云渺:“你报的菜单,我总得告诉他吧?”
师母走后,漏风洞就显得格外冷清了。
高天确认四下无人,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本书。
《吞噬秘法》。
便是从刘金姝的……肚子里,缴获的那本册子。
他并没有作为证据一同交给掌门,而是私藏了起来。
地狱的是,北蛮在鲸吞大周半壁江山以后,那点弱鸡的部落萨满文化被迅速“周化”,语言文字也照搬照用。
所以金人写的书,高天可以无障碍阅读。
虽然冠以“秘法”之名,此书其实并非什么传说中的绝世宝典。
里面不过是吞噬功法的初级入门常识而已。
初级正好,太高级或偏门的内容他也学不会。
“鲛人的牙,瘤胃,肠……嗯,没有记错,就是这些材料。”
他对照着吞噬的入门境,也就是九品“暴食者”的入门门槛,一一回忆着自己向宗门提出的素材要求。
吞噬体系比较特殊,入门前并不需要向道家或者心术士那样,进行修炼之类的“前摇”。
全看你“吃不吃得下”。
能将九品素材熬制的丹药吃下而不死,便能晋升九品。
否则,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否则?
蛮族的功法,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按理说,高天对这种赌命的修炼体系没有兴趣。
但是他发现了一个bug。
“吞吃丹药致死的原因,在于原材料所含能量太足,短时间积蓄大量内力,导致天资浅薄之人爆体而亡。
“但是我经络本来就大条,而且还会心术技能‘兼济’,能及时把过量内力排除出去,所以一定能成功。”
一个bug是bug,多个bug能work了属于是。
吞噬功法的储物功能还是其次,关键在于它的核心功能——
掠夺修为!
只要吞吃修士、灵兽或其他有修为的活物,便可将牺牲者的部分修为夺走,化为己用。
膈应,但很实用。
他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
万一呢?
更何况,他还会道法和心术。
若能将吞噬与这两者结合起来,未必不能攒出些新的花样,抵消吞噬得吃人的负面影响。
“师母去京城出差,其他师尊也不在家,掌门又不管事,正好是我捣鼓新药的机会。”
高天对云渺的宝贝坩埚摩拳擦掌。
虽然镂凤洞缺了云渺坐镇,让他感到些许不安。
但一想到云玄也不在,那丁点不安就灰飞烟灭了。
她总不至于能远程搞事吧!
…………
“鲛人的牙齿……那小子在琢磨什么呢?”
云渊掌门对着镂凤洞提出来的“愿望清单”发愣。
“管他是啥,高兄要就给他呗。”李圣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云渊抬起头:
“高兄?”
圣子同志一下子就心虚了,连连摇头:
“不不,是高道友,道友!我俩并非在同一块土地上战斗过的兄弟!”
嗯……云渊忽然感到脑壳痛,揉起了太阳穴。
“刚才你说的,我就当没听见。
“你以后要是再惹出祸事,我定不饶你。”
今天被御史台上门查水表,肇因就是他这个惹是生非的儿子。
身为出家人,逛青楼也就算了,还没钱付嫖资,被青楼扣留。
还得靠臭味相投的御史大夫之子出手搭救。
结果就这么被无孔不入的御史台钻了空子,要挟登云宗为他们做事。
不幸中的万幸,宗门还有个高天,不但为宗门挣了面子,也争取到了更多自主性。
要不是云玄一反常态、主动请缨,其实宗门完全可以随便出几个中层弟子,就把御史台的任务打发过去。
高天那厮虽然天赋一般,但总能在他这个掌门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啊……
“父亲?”
圣子发觉掌门的状态不大对。
“父亲,父亲!”
任凭圣子怎么叫喊,云渊都不回应,身体缓缓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