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低着头,用捆锁牵着刘金姝,跟在师母身后。
回到镂凤洞时,宗门诸长老早就候着了。
看见高天牵着个不知名的女子,他们脸色一黑。
“还当是云龙峰主空口栽赃,你们还真的拐了个凡人女子?!”
高天嘟哝着:
“不是凡人,她是对面的细作,‘吞噬’体系的修士。”
吞噬?北蛮?
长老们脸色大变,看向那女子的眼神也凶狠了起来。
虽然两耳不闻事、一心只修道,但这些老帮菜也活了够久,对二十年前那场全国动荡记忆犹新。
甲申国难,旧都常安沦陷,大量北人背井离乡难逃……
在二十年前,登云宗还在先师治下,还不像现在这般离群索居,还是会偶尔入世的。
因此,对北蛮的天然仇恨也是刻骨铭心。
高道友能狠狠地惩戒这为非作歹的女蛮子,可谓是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爽归爽,也得考虑现实问题。
高道友此举固然正义,但是把人关在道观里,也是太鲁莽了。
就算朝廷不管事,但这更非我宗能管啊!
会让宗门引火烧身不提,也给自己找了麻烦,让云龙峰那位抓住了把柄。
这下麻烦了。
“掌门会如何处置呢?”一位长老问。
云渺面无表情:
“了不得逐出宗门了事。”
“云渺,他是你镂凤洞唯一的弟子。他被逐出,你当如何自处?考虑到云玄……是吧?”
云渺的眼神一瞬迷茫了,定了定神,淡淡道:
“我在宗门修习一辈子,这点小事,她还扳不倒我。”
好人被逼得像个贼子,云玄的做派让诸长老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们只会在背后蛐蛐,毕竟云玄不论个人修为境界、还是她治下的云龙峰,都太强了。
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掌门驾鹤以后,她必定是下任掌门。
大家也不希望和她结梁子。
“我们回洞府收拾行囊,诸位道友也请……保重吧。”
云渺孤独的走在前面。
高天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小声对师母说:
“抱歉,徒儿……不肖。”
云渺冷呵一声:
“我马上就不是你师母了……你知错了吗,以后还多管闲事不?”
“不知错。”高天摇头。
云渺停下脚步。
高天坦然道:
“我长于民间,登云宗也受了民间信众的香火,如今京城有难,怎么能袖手旁观?
“修炼与红尘,弟子以为,当以红尘为重。修炼为红尘!”
云渺长久地凝视着爱徒澄澈的眼神,最后又回过头去:
“随你便。”
还没进门,报信儿的道童飞奔过来。
“云渺道长!高天道长!请留步!”
高天道长?他,道长?
几位长老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
可道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掌门请道长将这贼女子带去太清殿!来客人了!”
客?
高天和云渺互视一眼。
…………
“掌门急于为国尽忠,在下心领了。
“但您要说,捉住了失踪案的凶手,未免……呵呵。”
石瀚受过专业训练,轻易不会冷笑出声。
这云渊老道看着老成持重,怎么吹起牛来没个谱。
“刑部连续数月毫无头绪,御史台接手以来,也是斩获寥寥。
“朝廷精英尽出都无甚进展,不知贵宗如何在几天之内,居然把人都给逮住了?”
云玄面无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石公子——现在的官方身份是石功曹,好奇地四处观察着。
本以为老道长都是情感缺失人格障碍,原来有其子必有其父,也是个说大话的老闷骚。
李圣子坐不住了,但又不敢吭声,只能用眼神哀求父亲:
别吹牛了,放过登云宗吧,儿子已经够尴尬了……
“不是我宗。”云渊老道缓缓摇头。
就在圣子松口气,以为父亲终于把大话吃回去的时候。
便听得老头放出了更劲爆的:
“出手的,仅是我宗的一位弟子。”
弟子,就一位?
顶得了两个衙门、无数高手密探为此案脱落的头发吗?
石瀚略带阴阳道:
“想必是贵宗弟子的佼佼者吧?”
云渊悠然摇头:
“此子仅是九品,愚钝之资,在鄙观就是个垫底的。”
李圣子正捂着脸找地缝,一听这形容,忽然想起了谁。
云玄则别过头去,一幅吃了苍蝇屎的模样。
石瀚呵呵一笑:
“多说无益,请问那贼人在何处?
“我不是不相信道长,我想开开眼界。”
掌门侧耳感应了一下,得意地捋捋眉毛,命殿外道童:
“带进来吧。”
老朽的木门吱呀打开。
石瀚的目光倏然凝固。
那个被押送进来的女子,他知道。
是金国商会的人。
每一位外国驻京的官方、半官方人员,石瀚都能认出来。
这是一位特务头子的基本素养。
“此女贼是北蛮——你们朝廷称为‘金国’的使节,会使吞噬功法。她的关牒文书也已收缴。”
云渊掌门转向捂着肚子哭唧唧的刘金姝:
“说吧,你都干了什么。”
刘金姝在出使周国以前,便久仰石瀚的赫赫威名——残忍,狡黠,最擅酷刑拷问。
所以一个眼神,她立刻像倒豆子一样,把如何绑架美女的细节都一一招供了。
石瀚面沉如水。
云渊追问:
“你说的只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你的同伙有谁,受谁指使,失踪的女子又被藏匿何处?”
刘金姝浑身发抖:
“我不能说,背叛主人会死的,饶了我吧呜呜呜……”
石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起身向云渊长揖。
石公子愣了愣,也赶紧跟上老爹的节奏,向老道长一拜。
“是鄙人浅薄,冤枉了贵宗,请掌门恕罪。
“至于后续审问,就请交由鄙人来处理。”
云渊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悉听尊便。为国为民,亦是修炼嘛。”
…………
石瀚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拎着刘金姝走出殿门。
石公子乖巧地跟在后面。
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沿途的道士都绕着他走,竟显得道观空荡荡的。
跨过转角,这才看见一个小道士,大大方方地坐在台阶上。
“?!”石公子看清了那小道的面庞,虎躯一震,赶紧低头当不认识。
“噫!”
刘金姝就没有这般修养了,一见这漏风洞煞星,她就犯了创伤应激,娇躯不住地震颤。
石瀚知道了什么,问那小道:
“你便是高天?”
高天瞥了眼这峨冠博带、却又五大三粗的陌生人,感到很不协调,视线自然落在了对方身边的年轻小吏身上。
眼睛忽然一亮。
因为那哥们有点眼熟。
好像那天在漱芳阁打嘴炮时,就是那货吹嘘自己接受了清净观慈航道长的一对一专属按摩云云。
多少也算在同一片区域战斗过的炮友,他姑且向那二人应一声:
“是我。你是衙门的人?”
石瀚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刘金姝,呵呵一笑:
“你为民除害,朝廷会褒奖你的。”
高天摆摆手:
“无妨无妨,为人民效劳。”
石瀚愣了一下,反复品读这五个字。
等他又回过神来,却见那九品愚钝之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无畏的眼神,反倒逼得特务头子先移开了视线,问:
“怎么了?”
高天一字一句道:
“抓她可不容易,别再放跑了。”
什么叫“再”……石瀚没有回答,匆匆离去。
待那两人离开视线,石公子凑上来小声说:
“父亲,关于陛下大寿导致京城米贵之事,孩儿便是他所说。”
石瀚瓮声道:
“刚才看你那反应,为父我也能猜出一二。”
特务头子好恐怖……石公子心有戚戚。
窝囊的模样,让石瀚气不打一处来:
“没出息,连你自己亲爹都怕?”
相比之下,那个年轻小道就有心气得多。
面对能止小儿夜啼的御史大夫,面对他那强横的武者之气,竟毫无退缩。
高天,高天……石瀚嘴里嘀咕着。
一人、一天,顶两个衙门数月的奔波。
不仅如此,他还为御史台提供了另一项更重要的线索。
是个人才。
如此人才,怎么就当了个道士?
而且还在登云宗这种一潭死水、毫无前途的宗门?
不可暴殄天物,最好能想个办法把他撬过来……
“呃,父亲?您为何发笑?”
看着老爹诡异的笑容,石公子心里犯怵。
“我笑不笑关你屁事。”石瀚熨平了嘴角,脚步轻快。
今天这一趟,收获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