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眼皮一跳。
对方说得没错，这些“古龙角散”里头的含龙成分为零。
不仅主材替换了，里面的其他辅材，也全部被理工宅用简单易得的素材平替了个遍。
云玄果然难缠，一招就打在了命门上。
不过对于恶毒女配的质疑，高天早已想好了说辞：
“宗门的考题是‘古龙角散’，而非‘古龙角’。
“这些物事药效与古龙角散相同，外表相同，气味也相同。为何算不得真品？
“难道白马就不是马了吗？”
一番歪理，配合心术九品的“说理”特效，还挺振振有词。
云玄一时语塞，思考良久，反驳道：
“此药散需配合鬼面草根方能发挥药效，若以其他药材替代，效力便大打折扣。”
掌门微微点头：
“云玄道友此话在理。
“高天，其他姑且不论，但若药效不显，如何称得上真品呢？”
高天呵呵一笑：
“区区鬼面草根，还需要找替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着，随意从口袋里甩出几块畸形的植物块根。
货真价实，就是鬼面草根！
“不可能……”
云玄嘴角抽搐。
鬼面草根的生长地十分偏僻，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
“我买的。这东西城里的药铺有的是。”高天大大方方地承认。
买……在座诸位道长差点被闪了老腰。
出家人的试炼，突然掺进去这么世俗的东西。
这让他们猝不及防。
“修道并非与世隔绝，尘世中也有许多能为我所用的物事。”
高天道：
“凡人已经有的东西，我等何必舍近求远呢？
“修道本是随心所欲，讲求一个缘字。
“若太拘泥于超凡脱俗，反倒拘束了自己。”
诸位道长细细品读，觉得这番歪理居然有一定的道理。
云渊老道面色沉凝。
高天之言，他也有所共鸣。
登云宗的门人沉浸在术法的修炼，心境上却反而远离了道的本质。
凡尘，修道。
御史台……
老道忽然感到心烦意乱，呼出一口浊气，勉力打起精神道：
“到此为止，此次试炼便可告结束了。”
“胜者，镂凤洞。”
云玄真人的脸色青得可怕。
这整场试炼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却被漏风洞摘了桃子……
她狠狠剜了高天一眼。
忽地冷笑一声，御剑乘风而去。
当众拔剑，此举无疑十分失礼。
但老掌门显然是没有力气申斥了，无力地挥挥手：
“到此为止，散去吧。”
高天搓着手问：
“掌门，那我们漏风洞赢得了试炼，可有奖励？”
云渺：“……”
直接给他脑壳邦邦两拳，拖走。
面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老掌门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
“回去等着吧，不会亏待你们。”
…………
回到镂凤洞中，大胃袋刘金姝的脑袋上贴着锁魂符，乖乖地睡着。
而云渺也依旧一脸寒霜。
高天凑上去给师母捶背：
“哎呀师母，我们不是赢了吗，何必这么愁眉苦脸的？
“我也只是争取应得的利益……”
云渺语气毫无起伏：
“你不懂。”
“对，对，我什么都不懂，所以这不是需要师母教导嘛~”渣男高流利地哄着。
云渺回过头，直视渣男的双眼。
高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师母露出如此复杂的眼神。
片刻，云渺又移开视线，享受着徒弟的捏肩，道：
“或许……你可以考虑考虑另攀高枝。”
高天的小手停下了：
“我不明白。我在镂凤洞挺好的。”
云渺摇头：
“说的不是镂凤洞，而是登云宗。”
“离开登云宗？师母的意思是……让我还俗？”
“是，因为掌门快死了。”
高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可是，他今天不是好好的吗？”
老道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萎靡，但相比昨天动不动打瞌睡，显然精神多了。
这种道法加持的千年老王八，别看外表白发苍苍，说不定能送走凡人的祖孙三代。
怎么就突然快死了？
云渺轻叹道：
“因为掌门伪装得很好，避免被普通弟子看穿，引起宗门不稳。
“他的气息……其实很糟糕。”
高天沉默了。
之前云渺曾经说过，尽管功法能延寿，然而一旦身体衰老趋势超过功法可以维持的极限，那么机能退化的速度会非常快。
而一旦掌门去世……
云玄真人大概率会成为新掌门。
这样就哦豁了。
虽然高天只是为了自保，但好像顺手打了掌门候补好几次脸。
尤其是刚才。
而云玄真人，显然不是大度之人……
“你知道为什么古龙角散是个令全门派猝不及防的选题，以至于大半个门派都外出搜集素材吗？”
云渺道：
“因为古龙角散这种药材极其冷门，几乎无人炼制。”
高天疑惑：
“为什么？”
云渺：“因为这东西的原材料十分昂贵，可结合起来的产物却没什么作用。
“古龙角散的唯一作用，仅仅是助人安眠而已。”
就好比几亿兄弟热血竞争，最后生出来一个只会呼呼睡觉的废宅。
“云玄不惜浪费大量人力物力，选定这个无用的题目，就是刻意打压镂凤洞。可却被你用鬼面草根巧妙破解，当众折了面子。”
云渺的语气颇有无奈：
“现在上面好歹还有云渊老道镇着，她都明目张胆地下绊子。
“等哪天老道真的驾鹤西游，她当了掌门，给你下的就不只是绊子了。”
高天感到强烈的危机感：
“那老掌门大约……还有几日可活？”
云渺一声叹息：
“恐怕只剩十几二十年了吧。”
高天忽然又觉得没那么紧迫了。
云渺面无表情道：
“别掉以轻心，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老掌门只能勉力维持自身，云玄控制宗门事务，会不遗余力地对付你。”
高天脑壳痛：“我只是个天赋粗浅的九品，何德何能……”
云渺回头看着爱徒烦恼又困惑的样子，缓缓道：
“因为你是我的弟子。”
高天立刻竖起耳朵，为师母按摩的小手也更殷勤起来。
他知道，老前辈要开始讲远古八卦了。
云渺被摁到了肩膀的酸胀处，轻声嘤咛，开讲道：
“如你所料，我、云玄、云渊掌门，当然也有合欢宗那个云虚，曾是同一辈的师兄妹。”
高天眨着天真的大眼睛：
“师母不是年方五十岁么，怎么和那糟老头和老阿姨是同辈？”
“……”云渺忍住开他瓢的冲动，道：
“我天赋好，先师破格提拔。”
高天略略吃惊。
寒酸的漏风洞主，原来也有高光的时刻？
云渺回忆往事，不觉苦笑：
“不仅如此。这一任的掌门，原本在我与云玄中间产生——
“转折发生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高天在心里重复一遍，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熟睡中的金国商会细作。
对全体大周子民来说，二十年前的甲申年，是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那一年，北蛮南下，侵吞了大周在长水以北的半壁江山，建立如今的大金国。
而北方周人则大量南渡，皇族也从长水北岸的常安，迁都至南方的临安。
尽管那一年高天才出生，但耳濡目染下，这段历史早已融入血脉之中。
云渺继续道：
“就在那一年，临安地下出现凶鬼，诸教派围剿，登云宗亦在其中……”
她顿了顿。
高天十分惊诧。
何等凶鬼，居然能让神离貌不合的诸教派联手！
而且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千万人口的繁华临安，居然还掩藏着此等密辛！
不过云渺并没有细说，一笔带过：
“先师在此役牺牲，云虚不声不响地脱离门派。
“宗门分崩离析之际，诸道友为团结计，没有在我和云玄中间选择，而是将第三人——也就是云渊，推举为掌门。”
回忆往昔种种，云渺的表情罕见地出现波动。
而高天的心情也很沉重。
云玄真人和云渺师母的矛盾是根深蒂固的。
难怪师母明明一身本领，却被排挤到这四处漏风的田地。
也难怪明明被排挤，可她的腰杆却始终笔挺，对宗门高层平等视之。
都是同一层级的老相识了。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自己的出路，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师母，那你呢？”
云渺愣了愣。
这弟子居然还先关心她……
她眼神闪动，闭了闭眼，道：
“我肯定不会离开登云宗，云玄不敢把我怎么样。你管好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洞门被拍得震天响。
高天和云渺互视一眼。
是来发放试炼奖赏的？
可为什么这么粗鲁？
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门外之人已经破门而入。
是几位云龙峰的弟子，神情凶狠。
他们向云渺随意地一拱手，道：
“云渺道长，我等奉掌门与云玄真人之命，前来捉拿绑架民女的逆徒，高天！”
绑架民女？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某人。
刘金姝还在捂着肚子说梦话：
“我再也不乱吃东西了，别在我肚子里闹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