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有一个朋友……”
在大周第一特务头子的眼神审问下,石公子毫不犹豫,立即把几天前在品玉轩抢走他花魁的那“朋友”给卖了。
他就是那天在品玉轩打茶围时,自称接受过清净宗掌门慈航的亲自调理、激起高天与云渺义愤的那位。
为了挤兑这纨绔子弟,当时高天嘴炮时,特意站在他旁边。
这被动加强了石公子的记忆,从陛下大寿与民争利、到市场经济无形的大手,记了个囫囵。
石瀚听完,并没有特别的表示。
大周的文窒武恭世人皆知,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二十年前,先帝败光了旧都常安在内、长水以北的半数国土。
败退临安的二十年来,当今陛下非但不励精图治,反而偏安一隅,怠政享乐。
嘴炮皇室和朝廷的刁民可不少。
真要一个个抓,天牢都装不下。
“无知愚民,怎晓陛下的苦心?”石瀚为陛下挽尊。
嫖客的口嗨不值一驳,但儿子纯洁的封建主义信念,不能被狐朋狗友污染了。
“为了五十圣诞,礼部提前一年就开始筹备,一应物资早已从全国各地调集进京。
“只有无知平民才以自己家计揣度宫中事务,以为宫廷今日祝典、今日采买?
“至于米价贵,无非是奸商借机囤积居奇罢了。”
民间米价贵如珠,石御史自然是知道的。
但经济的事自然交给户部去办,石御史的事多,他要把精力放在失踪案上面。
“是吗?”石公子挠挠头:
“可是京中米店这么多,都说同行是冤家,平日里互相倾轧。
“怎么现在他们亲如一家,约好了一起涨价,居然没有一家拆台降价呢?
“明明只要降一点价,就能把其他同行都挤兑死啊。”
石瀚一怔,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石公子就像鸡见了老鹰,脖子一缩,本能地开始胡诌起来:
“而而而且除了米店,现在京城百业齐贵,这这这也是因为各行各业的商人小厮工匠都串通,而而而且……”
石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肖子:
“别停,继续说啊。”
石公子最后嘣出一句:
“市……市场无形的大手?”
呼……石瀚长吁,仿佛胸中的怒气也随之排空,摇了摇头,又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有道理,说得有道理。
京城人口千万,商贩也是数以万计。
平时掐得你死我活,怎么现在可以突然共进退、一齐囤积居奇了?
经儿子的“那位朋友”提醒,从庞杂无序的案情中抽离,他第一次认真这个问题。
同样发现了蹊跷。
各行各业商人不可能形成价格攻守同盟,那么物价飞涨只有另一个解释——
有一只有形的大手,突然把市场里的货物抽走了。
陛下五十大寿。
可是,寿辰所用的物资采买不是在一年前就开始了吗,由礼部负责……
“礼部?礼部……”
石瀚懊恼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揽了太多杂事,怎么把御史台的本职工作给遗漏了!”
与其相信商人结成铁板一块,不如信礼部把筹备工作搞砸了,为了补窟窿不得不在京城就近采购,结果短时间把物价炒到飞起。
花钱的权力怎么能随意交给户部以外的衙门,陛下也是……欠考虑了。
“父……父亲?”
见老爹用砂锅大的拳头捶自己,石公子立刻补充一句:
“这都是我那朋友说的,与孩儿无关。”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石瀚对儿子的智商有着充分的了解。
儿子所说的那位嫖客朋友,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不知是哪位官老爷在漱芳阁微服私访、与民同乐。
这见识高低得是位侍郎。
“如果礼部的硕鼠真的敢对筹备寿诞的公帑上下其手——他们没什么不敢的——那此事自然得我们御史台去查。
“可是,分身乏术……”
石瀚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放任礼部硕鼠再这么胡搞下去,京城的民生可要糜烂了。
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喷的还是陛下,而罪魁祸首则美美地隐身。
礼部尚书树大根深,要查办他的手下,御史台必须全力以赴。
然而,眼下御史台的精力又被这无头无尾的女子失踪案拖住了。
陛下亲自交办的任务,不能不束之高阁。
如何能兼顾……
“父亲,我能……回房睡觉了吗?”
石公子讪笑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石瀚头也不抬:
“你刚才说,这‘朋友’是你前几日碰到的。
“那你今晚在青楼干什么?”
纨绔子弟的笑容僵住了。
面对严父再次鼓起来的大拳头,他支支吾吾地寻找借口:
“我,我还有一位朋友,因为没钱付嫖资被漱芳阁扣住,我今晚是去解救他的!
“是,是位李公子!”
…………
漱芳阁的夜晚,让人沉醉。
温暖的灯火下,书筠笔耕不辍。
身为花魁,晚上本应该是工作时间。
但她又双叒叕故技重施,恩客此时正在别的房间呼呼大睡呢——
除了某位白嫖侠,这一招屡试不爽。
因此她能光明正大地在工作时间摸鱼,回到自己的闺房,给家里写信。
终于突破八品境界,她一定要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父母和老师。
至于怎么突破的,别问。
“爹娘还以为女儿在书院治学有成吧,唉……”
她酸涩地笑着。
家书易写,但给书院先生的信,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卢先生是她的启蒙先师,据说出身临安卢氏,不知因何流落到了她的故乡小县城。
出于读书人普遍有的那一点家国情怀,她想把高郎……高先生指出的临安城乱象告诉先生。
当然,直接这么写是不行的,太粗鄙。
应该先向恩师和师母问候,故乡可好,聊聊自己近况,读书有何感悟。
然后“顺带一提”,她有一个朋友说,近日京城物价高昂。自己虽无需先生操心,但民生恐怕……听说陛下寿诞大操大办,希望别受此影响。
确保内容挑不出错处以后,书筠便将散发着淡淡兰花香的信纸仔细叠好。
一阵风吹来,信居然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飞出了窗户。
八品心术,“不逾”。
施术者可令事物不逾矩,按天理运行。
例如让信纸随风飘出京城、飞回故乡,就是很符合物理定律的自然现象,没有一点问题。
“呵欠……”
写完信,书筠慵懒地伸展肢体。
恩客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花魁娘子便也能继续摸一会鱼。
先美美地补一个美容觉吧。
“前辈困倦的样子好生惹人爱怜,像小猫一样。”
身后突然传出声音,吓得书筠娇躯一震。
回头一看,羞赧与喜悦的红晕却很快爬上她的脸颊。
高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