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漏风洞,高天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
他和紫竹,毕竟也是一起榨干、一起困觉的交情了。
怎么就突然失踪了。
而且她还是一个八品,就这么在京城。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想去京城找人。好不容易把瘟神请走,别又惹一身骚。”云渺淡淡地说着,捣鼓起了药臼药杵。
“给为师去药柜取七彩鹿鹿茸二两。”
高天连连否认:“师母哪里的话,我和紫竹姑娘没有什么交情,那是合欢宗内部事务,我怎么会多管闲事。”
他从乱七八糟的药材里,拣出一朵闪着奇异色泽的鹿茸递过去,补了一句:
“徒弟只是还想去窑子学习一下。”
“学习,学个屁!”云渺狠狠地把那根鹿茸捣碎在药臼里,好像那是别的什么玩意。
高天不敢吭声了。
他并不是说谎,自己确实计划去趟漱芳阁,向书筠求教心术的问题。
心术的实用性一点也不逊色于道法,“专注”和“通感”帮助他战胜了紫竹。
而“说理”也很顶,阵前一席话语,就让合欢宗不战自退。
不愧是专攻统治和人际关系的儒教。
但是,他的心术也卡在了九品。
那个祖龙之问,“修炼与红尘孰重”,他回答不了。
看似是二选一的选择题,可两个选项都无法选定。
无论在心里怎么呐喊,祖龙都不搭理他。
这必须得找书筠前辈讨教一二。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试炼的内容是‘古龙角散’么?”
云渺搅和着药粉,忽然问道。
高天回过神来,猜测道:
“因为这对云龙峰优势最大?”
炼药,说白了考验的是各洞府的物质条件。
毫无疑问,云龙峰在宗门内的物质积累绝对是顶级的。
“不全面,还因为对我们镂凤洞的优势最小。”云渺淡淡地说,
“炼制古龙角散的原材料,镂凤洞一件也没有。”
高天惊讶道:
“两次大比,我们也赢得了不少素材,一样也用不上?”
“一样也用不上。”云渺摇摇头,语气却透着兴奋。
仿佛理工宅终于遇上了一道值得她动笔打草稿的难题一样,
“真是辛苦云玄了,绕一大圈,选择了这么一个刁钻的题材!”
高天就没有这么从容了,不禁龇牙。
自己这段时间各种高光、各种刷门派威望,把云玄真人得罪死了啊。
本来掌门抱恙卧病,是她立威的最佳时机……
“话说掌门是怎么了?才两天没见,怎么虚弱成这幅样子?”高天问。
云渺捣药的手顿了一顿:
“我亦不知。虽道法能延寿,但也终有尽时,生死循环乃是天道。”
因为功法维持不住生命力,导致加速衰老么……高天姑且接受了这个解释。
又好奇地问:
“合欢宗那位云虚掌门,与师母、云渊掌门,还有云玄真人是什么关系?
“感觉你们四人早就互相认识了。曾是同门师兄妹?”
先不说他们互相熟稔的互动,光这“云”字辈的道号,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云渺故意捣药捣得很大声:
“对。”
“云虚前辈为什么又离开登云宗了?”
“我不记得了。”
“看起来好像当时闹得挺不愉快,她是被赶出去的?”
“嫌嘴巴闲着难受可以嚼苍蝇屎。”
高天闭嘴了,默默地给师母打下手。
终于,各种眼花缭乱的素材药剂在砰地一声炸响后,把云渺的宝贝坩埚给炸裂了。
“啧,感觉还差点东西……”
云渺苦恼地抱着胳膊。
高天忍不住问:
“师母你在调配什么?不是说‘古龙角散’的原材料我们没有吗?”
素材没有就该先打素材啊,光对着合成台狂点有什么用?
云渺泛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原材料确实没有,但可以用已有的素材混合炼制后替代。
“譬如主材可以用七彩鹿鹿茸,然后辅以其他辅材,捣碎炼制攒吧攒吧……
“呵呵,炼药的境界,那些只会玩原材料的是不会明白的。”
高天在云渺的脸上,看见了最纯粹的快乐,不禁肃然起敬。
被理工大神带飞,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对了!我怎么把那东西给忘了!”
云渺一拍脑袋:
“还需要鬼面草根!
“洞府里没有,得去荒郊野岭采摘,耗时费力。啧,麻烦了……”
鬼面……高天莫名觉得这味原材料的名字很耳熟。
好像昨晚上打茶围时,某位客人提到,是某种蘑菇的副产品……
“师母,我知道哪里去找鬼面草根。”
云渺看着他。
高天露出坏笑:
“京城。”
…………
京城临安,皇城。
夜深人静的御史大夫府,唯有书房仍然灯火通明。
御史大夫石瀚放下卷宗,苦恼地揉起了太阳穴:
“刑部那帮蠢货在干什么,明年一定扣他们俸禄!”
京城失踪案被皇帝交由御史台督办。
平白无故多了一项考核任务,换谁都会抱怨。
理论上,御史台只是监察百官的纪律机构。
但监察和情报、审讯,只隔一层窗户纸。
时过境迁,御史台已成长为大周最大的情报机构,同时也是君王的黑手套。
让朝中百官忌惮无比,更令朝野内外的敌人闻风丧胆。
北蛮首领曾不止一次哀叹,要不是可恨的御史台作祟,蛮军早就南下长水、荡平临安了。
丢了几个人而已,有必要惊动公务繁忙的正二品石御史吗?
反正皇帝认为有。
因为失踪的都是貌美女子,而她们大多是帝都中产以上的女人或女儿。
这一群体发出的声量是很大的。
自己圣诞在即,可耳朵里全是“国人”的哀嚎和骂娘,你是皇帝你不上火?
所以这锅自然就甩给了最好用的黑手套。
“失踪案例已然不少,可刑部居然没有搜集到任何有意义的线索,还得我给他们擦屁股!”
石瀚很暴躁。
身为高品武夫,有点脾气是正常的。
“没有一点线索,没有……”
或许,没有线索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他渐渐冷静下来,若有所思。
耳朵一动,向门外大吼一声:
“回家不先请安?!”
院子外登时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
过不一会儿,面色发虚的石公子狼狈地奔了进来,心虚地对父亲拜了拜:
“父亲……您没睡啊?”
“你都没睡,我怎么能睡呢?”石瀚微笑着撸起了袖子。
石公子余光盯着砂锅大的拳头,冷汗涔涔道:
“您不先问我干了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你具体干了漱芳阁的哪位艺姬。”石瀚捏了捏拳头。
石公子只想抽自己耳光,和情报头子抖什么机灵。
在逐渐膨胀的父亲的阴影之中,他忽然福至心灵:
“孩儿……在学习!”
石瀚对儿子的智商感到绝望:
“你去青楼学习?学什么?”
“学……学治国!”
“你自己傻,把你爹也当傻的了?”
石瀚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更是勃然大怒,已经准备出重拳了。
石公子闭着眼大喊:
“孩儿学到,陛下大寿铺张奢靡,以致京城米价飞腾!”
砂锅大的拳头定格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石瀚冷静了下去。
“大逆不道——你从谁那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