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阳书院。
豆大的油灯下,一位白须老儒手不释卷。
灯火越来越暗,他眯细了眼睛,忍不住道:
“君子当正大光明。”
行将熄灭的灯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将书房照得犹如白昼。
字是清楚了,但老头的眼睛却模糊了。
“枯灯尚能复燃,大周的朝堂何时能亮?”
他失望地将手中账册扔到一边,揉揉眼睛。
身为大周三公之一的“太师”,郑儒弘的地位虽高。
但实为虚职,并无实权。
甚至没有独立的衙门,只能在自己的书院合署办公。
尽管被架空,他仍然动用在朝中的学生人脉,拿到了此次陛下五十大寿的详细账目。
四个字,触目惊心。
“北方蛮夷咄咄逼人,河北国土沦丧二十年,还于旧都遥遥无期。
“却在寿宴上耗资无数……”
他痛心疾首之下,心痛了一下。
皇帝怠政、耽于享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个没有实权的老学究能做得了什么?
郁郁之际,他忽然心生感应,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今夜无月,外面漆黑一片。
但在他的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道浩然之气冲天而起,直干云霄。
这让他郁结的心情轻松许多。
“江山代有才人出,祖龙大悦,未来大周又能多一位大儒。
“嗯?那地方是?”
郑儒弘又仔细揉揉老花眼,自嘲地摇头:
“人老了,不中用了,怎么会把这浩浩清气错看成从青楼勾栏所出……”
他收回目光,振作精神,继续投身于书山文海之中。
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刚转晴的心情又阴沉了下去。
“京中多名年轻女子失踪,嫌犯潜逃毫无头绪……
“这都什么事?办寿诞花费公帑无数,城中治安却是一团乱麻!”
他气鼓鼓地将文件一扔,扶住额头。
如今的世道,出几个大儒才能力挽狂澜?
…………
漱芳阁,品玉轩的包房。
书筠睁大了双眼。
哪怕被强光刺痛得泪流满面,她也不舍闭眼。
在她面前,她的好哥哥、好情郎高天,就像太阳一样发出炫目的白光,将陋室照得有如白昼。
祖龙的神像无风而起,在他周身飘扬。
恍惚中,两个身影几乎重合……
她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再睁眼,清光已然消散,画轴也跌落到地上。
“你怎么了?”
高天急忙把神像卷起放好,在痴呆的书筠眼前晃晃手。
这是失心病又发作了么?
“……”
书筠还在恍神。
清光代表祖龙天理的认可程度。
光芒愈盛,则愈认可,修习心术的天赋潜力就越高……
当然这评判尺度在高郎面前已经失去了意义。
祖龙都快贴上去了!
“喂!喂!醒醒!”
高天用力摇晃她肩膀。
“咦?啊!”
书筠如梦初醒,见情郎几乎和自己脸贴脸,顿时脸颊发烧,身体本能地后退。
学霸之气,乃至于此。
半个枕边人居然是祖龙垂青之人!
震惊之余,回忆起方才种种,她不禁局促起来。
自己刚才对天选之子的态度,是不是太放肆了……
“我……我怎么了?”
高天紧张地问。
他并不能看见自己成了漱芳阁的太阳。
只能看见祖龙神像绕着自己转圈,花魁对自己默默流泪。
这算不算大凶兆啊?
是不是自己惹祖龙生气了?
“郎……高,高先生,您……”
书筠甚至不敢叫他一声郎君,生怕僭越了学霸。
她定了定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便从贴身香囊里,又取出一枚药丸。
“你又要吃药了?”高天问。
“不,这是给您的。”书筠将药丸递了过来。
“高郎,该吃药了。”
“我可没有失心病。”
“这世上本也没有失心病,这是心术士的九品入门丹药。”
“啥?你不是已经九品了吗,为什么还留着药?”
“因为奴婢希望将来回乡教书,这是给未来学子提前备的,今日刚好可堪一用,实乃天意!”
不不不……高天连连后退。
看来和担心的相反,祖龙挺看好自己。
然并卵,自己都拜入道门了,还能再修习心术吗?
一女事二夫尚且要浸猪笼,一男事二神……
他倒是无所谓,可天道那边没意见吗?
“先生有正气又有才,乃是祖龙钦定的先天心术圣体,不做大儒委实可惜!”
书筠郑重地双手捧起药丸,简直像一尊雕塑,充满了使命感。
而高天说实话,也不是不想跳槽。
道法和心术孰强孰弱暂且不提,天赋摆在这里。
如果现在有的选,他想做个心术士。
奈何现实世界不能“洗点”“转职”,自己已经名草有主。
万一乱劈腿被天雷劈死,或者乱嗑药把自己嗑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只能忍痛拒绝:
“算了算了,好意我高某心领了,
“但我是……”
我是道士……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书筠手里的丹药倏然分解成无数粉末,像一条溪流,自动汇入高天口中。
高天震惊:
“你套路我?”
书筠比他更震惊,脱力地摇头:
“不,不是我,是祖龙……”
祖龙亲自喂药?!
高天嘴角一抽,眼前一黑。
…………
冥冥之中,眼前出现了一尊伟岸的身影。
外貌与画轴上的神像一样,但威严气势更盛亿万倍。
那身影低着头,睥睨着他,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高天知道,那便是祖龙,儒教的主神。
若在外界,那他多少还会装出恭顺的样子。
但在这里,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
他的本性无需掩饰。
他不想被神明俯视。
他要昂首!
脖子不听使唤,强迫他将脑袋垂了下来。
仿佛天地之间定下了一条规则,不许他直视神明。
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也遵循这条规则,卑微匍匐如同蝼蚁。
但高天的脑子不服。
规则可以强迫他的身体四肢,但强迫不了他的思想。
他在骨子里就没有天然低神一等的思想烙印。
神明?
对无神论者来说,不就是厉害一点的谈碳基生物么?
有什么不可直视的!
念头通达,他忽觉脖颈一松。
昂首挺胸,自然而然。
而那个俯视他的伟岸身影,早已烟消云散。
大脑里凭空多出一行概念:
【有点心气,做朕的门生。】
这不是命令,而是陈述。
高天做祖龙的门生,就像日出日落一样,成为了自然规则的一部分。
心术,帝王心术……统治……规则。
规则……
高天顿悟。
书筠曾说,心术的核心是“天道”。
这个浮光掠影的理解并没有触及本质,也难怪她久久不得进步。
心术的核心,其实是——
规则。
祖龙掌控的是规则,祂便是规则本身!
…………
“如何,先生感觉如何了?”
书筠小心翼翼地问。
高天缓缓睁开眼。
“我睡了多久?”
书筠一脸问号:
“?您并没有睡去啊,只是眨了眨眼。”
就一眨眼的工夫么……高天握紧拳头,感受着身体变化。
脏腑调和,耳目一新,一股与道法迥异的全新力量正在体内蔓延。
现在的他,已踏入心术九品“不倦”境,专注力得到极大提升。
这对后续的学习,包括不限于心术、道法等等,都有裨益。
此外,教化能力也得到增强。
通过言语辩论、或以身作则,能更容易地带动周围的人一起行动。
此外,心术的初级技能,如通感、兼济,也对他开放学习。
问题来了,自己的经络能同时承受两股法门吗?
答案是,绰绰有余。
他不但掌握了心术的神通,以前所学的道法也没有丢失。
这大约是因为他天资愚钝,经络粗厚,又被云渊老道的多次运气冲刷,结实抗造得很。
反倒能容纳多股力量,互不干涉。
本程序全靠bug运行了属于是。
如果只修道法,他那点可怜的内力在宽厚的经络之中,如同牙签搅大缸。
道、心术双修以后……也还是略显宽敞。
“我和祖龙只是意外,天道您才是我的正宫,请不要误会……”
高天在心里默念。
夜空晴朗,没有雷劈渣男的迹象。
看来双修是被允许的,毕竟天道也没有说什么。
天道:我没意见。
“先生,如何了?”书筠见高郎忽然不吭声,不禁忐忑。
高天松了口气,轻轻摇头。
“我没事……咦?”
他定睛一瞧,却又疑惑不已,问书筠前辈:
“为什么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问题,问我‘修炼与红尘孰重’?”
书筠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