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阁金玉其外,却也是销魂窟。客人多被酒色掏空身体。”
书筠理直气壮:
“奴婢为他们调养身体,虽有违他们的意志,但也是为了他们好,顺应天理,何错之有?”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而且从她荣升品玉轩花魁来看,客人们确实好评如潮。
但花魁娘子身上这股若有若无的爹味是怎么回事,心术士都这样吗……
“话说,心术士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人。
“可你怎么沦落……为何选择从事这门,互联互通的职业的?”
高天忍不住问出了每一个嫖客忍不住提的问题。
不过答案他也能猜出一二。
犯官之后,女眷贬为贱籍?抑或家道中落,卖身葬父?
还是酗酒的父亲、多病的母亲、年幼的弟弟和懂事的她?
青楼中人自有各式各样的理由,真假难辨,俗套的剧本高天都会背了。
书筠的眼睛倏然放空,明显被戳了痛处。
良久,佳人深深叹息。
“奴婢生于教书先生之家,自幼聪慧,颇会诗书。”
哦,中产家庭?这倒是全新的故事。
高天暗自吃惊,倾听花魁娓娓道来。
书筠的童年波澜不惊,家境殷实,父慈女孝,普通的小康之家。
转折发生在她不幸染上了读瘾。
字面上的“读书有瘾”。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刻苦,是十里八乡的知名学霸,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同龄人心中不可逾越的大山。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来到京城,拜入儒教师门,成为了一名心术士。
然后才切身领教了,什么叫山外有山。
她的学力在故乡小县城尚能称霸,但在儒教这个“天才俱乐部”,只能垫底。
修为长期卡在九品,走“专业路线”完全不行。
出书院寻营生,又高不成低不就。
以女子之身,科举当“官”这条路是天然行不通的。
当“吏”的路虽然没有被封死,但京城胥吏都是萝卜坑,她一个外来妹不得其门而入。
高天插嘴道:
“不能做匠人吗?我记得京中许多宏伟到夸张的建筑,都是需要心术士阵法加持的。”
书筠摇头:“不行。你敢住一个九品监造的高楼广厦吗?”
“……不敢。那嫁人呢?”高天又问。
颜值这么高,又温良贤惠,老实人能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登云宗好吧!
书筠苦笑:
“我能嫁给谁呢?修士不敢娶我,怕诞下的子嗣也只是个九品的碌碌之辈。
“凡人更不敢娶我,怕万一夫妻不睦,对他……不利。”
确实不高不低,刚好卡着了。
高天挠头:
“那……回老家?”
书筠痛苦捂脸:
“回不去了。修行耗资甚巨,为了供我在京修炼,家中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外债。
“父母豁出一切望女成凤,我如果就这么一事无成地回去……”
书筠抹去眼泪,面带歉意道:
“请官人恕罪,奴婢尽说些无聊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客人非富即贵,喜欢猎奇。
对平凡家庭的朴实烦恼毫无兴趣。
但不知为什么,她只愿意对高郎君坦白。
已经骗过他一次,不忍再骗第二次。
高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以为是听过算数的妓女枕边语。
结果自己狠狠地代入了。
小镇做题家十几年寒窗苦读,毕业找不到工作只能出卖色相打擦边球……
姐姐别说了,太痛了,太痛了……
真真是男默女泪。
见郎君这般模样,反倒令书筠暗暗吃惊。
他真的听进去了,他真的和那些高高在上、假模假样的子弟不一样……
恩客易得,知己难觅,她不由得想说更多。
“奴婢本已断了修行的念想,就这么一天天得过且过。
“直到遇见了客官您。”
说着,便以弟子之礼,郑重地对高天一拜。
高天一愣:
“我?”
“是的。”书筠坦然道。
“一字之教,足以为师。就在刚才,您助我突破了八品境界。”
啊?
高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也是修炼界的吊车尾啊,我算何方妖孽,还能助你修行?
见高郎一脸懵懂,书筠不禁一笑,耐心解释道:
“这便是心术士体系的特殊之处,一切以‘天地道理’为根本。
“九品谓‘不倦’,不倦境的学子粗通道理,以理服人,这便是法术‘通感’的作用。
“此外也应扶助苍生,不可因力小而不为,谓之‘兼济’。
“九品提升修为的方法是‘闻道’。
“承蒙官人不弃,今晚奴婢便在官人身边学到了许多至理。”
说着,她又一拜。
“听讲便能提升修为?!”高天震惊。
居然还有这样的修行方式,修炼界真是五花八门。
“那……农夫归家的悖论,也是你晋升的一环?”
书筠点头:
“正是。升入八品前,祖龙会在冥冥之中向每一位学子提出一个问题,问题因人而异,答对者方能晋升——
“顺带一提,祖龙乃是儒教主神,也是世间的唯一真神。”
放屁!我道教的天道才是唯一真神,其他伪神不过是天道分化的一缕真气你这个异教徒!
不不,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不能被原身的意识形态给反噬了,诸神诸教之争与我无关……
高天拉回思绪,搞清楚了今晚的来龙去脉。
一言蔽之,就是自己一番嘴炮,打通了花魁的任督二脉。
难怪刚才他口嗨……刚才教化众人时,书筠听得这么认真。
难怪花魁会选择和他这个穷小子过夜。
而刚才书筠清光环绕,便不是幻觉,而是升级“特效”。
那末,她服的药,想必便是晋升八品的丹方……
万恶的有钱人!
珍贵的晋升丹药居然随身携带,当感冒药一样吃!
反观自己,吃了点羽生筑基丹,就已经还不完登云宗的恩情了!
亏他还和花魁共情,其实两人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客官似有烦恼?”
高天回过神,便见书筠微微歪头,有些担忧地注视着他。
“不,我在想……
“以我的见识,若入的是儒教,岂不是天下无敌?”
悔不该一头扎进道家的坑,常年给别人垫底。
书筠听着外行人说外行话,莞然一笑:
“客官想简单了。
“虽然博学对心术士来说是一大助益,但并不意味着每个学问家都能成为心术士。
“修行毕竟与读书不同,还须顺应天理。”
高天皱眉:
“何为天理?”
“天理便是祖龙的认可。”
书筠科普道:
“譬如,客官尽管博闻强识,能启迪奴婢。
“但若不得祖龙的认可,便无法参透心术奥秘。所谓医者不能自医也。”
看着刚升级的花魁在自己面前摇头晃脑,浑身散发着上岸的得意,高天就不乐意了:
“你是祖龙?空口一张便知我不合祖龙的意了?”
书筠不禁莞尔:
“办法自然是有的,那便是直接问祂。”
说着,便从箱底里,取出一份卷轴。
“这是祖龙神像。
“虽然在青楼展示祂的画像有些不敬,但有教无类。学生能在此顺利晋升,想必祂也并不在意。”
书筠的脸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童生在入门前,便要拜祭神像,请祖龙定夺是否宜修此道。”
紧张刺激,类似于开盲盒。
很难有女生能拒绝开盲盒的快感。
“我就算了吧。”高天却打起了退堂鼓。
他只是口嗨,并不是真转行去干心术士。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自己已经拜入天道门下,怎么能又拜祖龙。
渣男脚踏两条船尚且被刀,他把天道给牛了,怕不是当场遭雷劈。
书筠的笑容愈发腹黑:
“好哥哥来嘛,童生都拜得,您拜不得?”
她能猜到,好哥哥的资质大约很糟糕。
祖龙的神意固然难以逆料,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首先考验人的心气。
其次才是知识多寡、聪慧与否。
高郎其人……看不出哪里和“心气”二字沾边,问道的结果想必不大好看。
书筠迫不及待想看他出糗的样子。
谁让那厮刚才戳她软肋呢?
腹黑的花魁要借机报复回去。
“对神像焚香跪拜三次,若周身清光环绕,便代表祖龙的认可。
“反之,则是被天理厌弃。”
书筠兴高采烈地解开卷轴的系绳。
高天无力阻止八品大姐姐,只能认命叹气:
“随你便。”
书筠小手一抖,画卷铺陈开来。
一尊神像跃然纸上,庄严无比,让人弗敢直视。
不是温文尔雅的儒学先生形象,却似神圣不可侵犯的帝王。
书筠的神色庄重起来,道:
“对神像焚香叩首,若观清光缭绕,便……”
话音未落,眼前一白。
刺目的炫光冲天而起,犹如旭日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