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筠花魁的闺房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
满当当的都是书柜,连空气中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墨香。
一尘不染的白墙上挂着她自己所作的字画。
靠窗的书台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而在床榻旁,摆着一张筝,古色古香。
书筠端坐在床沿,真似大家闺秀一般。
让人几乎忘却了,这里是青楼。
吼吼夸张哦,还有主题情趣包房的……高天对书筠塑造人设的敬业态度几乎感到佩服了。
而两人独处时,书筠也不再矜持,眼波闪动、脸颊通红,似乎十分期待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事。
她的心跳极快,对自己接下去的行为感到荒唐。
难道是他么?
难道真的得找他么?
对方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而已。
此地乃是青楼,并不是真正的书院。
逢场作戏、钱色交换,这才是规矩。
自己如何能将如此重要、神圣而困难的事情,托付给他?
然而,她别无选择。
自打离开书院,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书筠不由得捏紧了裙摆,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和疑虑,温驯地跪在高天脚边,为情郎脱屡更衣。
一边微笑道:
“妾身胸中一直有惑,还望高郎今夜能为妾身解惑。”
吼吼,前戏是智力问答吗,真拿你没办法呢。哪里有惑,来解开让本狼检查检查……高天的视线下意识往她胸脯一扫。
一马平川。
他的热血稍凉。
美女总有缺憾……不不,我一定被某位五十岁小仙女带偏了审美,小小的也很可爱捏……不不,逛个窑子怎么在想别的中年妇女,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书筠开口了:
“一农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往返于农田与宅屋之间。
“若要归家,则农人须先走完路程的一半,这需要花费一部分时间。
“而走过中点后,他必须继续走,一直走到剩下一半归途的一半,这又要花费一定时间。
“然后他又要走过剩余路程的一半,接着又是一半的一半,每一小段路程都要花费他一点时间。
“如此循环重复,路程无限细分,那么路上所耗时间也就是无限的,农人永远无法归家……”
书筠十分认真地注视着高天。
“然而,这又明显与实际情况不符。每天日落,农人仍旧能准时归家。
“请问,这是何解?问题出在哪里?”
高天从头听完书筠的问题,整个人都贤者了。
啊这,你还真问啊?
而且画风明显和风月国事这类“文科”问题不一样。
这特么不是哲学逻辑思辨么?
高天一瞬间产生了怀疑——
花魁小姐真的在逢场作戏吗?
在青楼混口饭吃,有必要凹人设凹得这么用力吗?
“如何,能为妾身……解惑吗?”
看着高天诧异的表情,书筠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我真傻,真的。
怎么会将晋升境界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寻欢作乐的嫖客身上……
“抱歉,是妾身犯傻了,如此良辰扯什么机灵。”
她旋即抹平失落,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依旧是一脸温婉的笑。
“请妾身为郎君……”
她正起身欲走,纤细的手腕却被一只温厚的大手牵住了。
“高郎?”她有些惊愕。
高天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是自信从容的微笑。
咚咚咚……书筠心跳陡增。
“我只是对你会提出这个问题惊讶。”
高天缓缓道:
“可并不代表我不会做啊。”
事实上,书筠提出的问题,在高数课本上亦有记载。
这就是著名的“芝诺悖论”,对有限元进行无限细分,营造一种虚假的无限。
虽然是古希腊哲学家芝诺运用的一种诡辩技巧,但对学习数学的无穷级数和微积分有一定启发意义。
身为一名合格的四有新人,大学毕业的高天对这概念一点也不陌生。
不过——
我也是疯了,逛窑子的时候思考高数……他心里苦笑,道:
“刚才论断的错误之处在于,有限的距离被无限分割,并不代表总长度就变成了无限。”
书筠歪着脑袋,显然没听懂。
“就以农人回家的路程为例。”高天回忆着大学老师所教。
“道路被不断一分为二,无数次分割以后的每段路程,就是一个无穷小的点。这可以理解吧?”
书筠思索了一会儿,乖巧地点头:
“浅显易懂。”
高天继续道:
“这样无穷小的点虽然数量无穷,但每个点本身的大小也是无限接近于零的。
“因此,所有这些无穷小相加,会收敛为一个有限的数字。”
收敛……书筠在心里跟着默念。
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却很形象。
就像一张大网慢慢收拢,将四处逃窜的“无穷小”收进一个确定的边界之中。
“而这个数字……”高天看着求知若渴的花魁,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慢条斯理地喝茶润嗓子。
书筠眨着好奇的大眼睛,久久等不到靴子落地,不禁焦急地问:
“这个数字是多少?”
高天坏笑:
“你猜。”
书筠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实在想不明白,哀求道:
“妾身不明,不知郎君可否明示一二?”
高天的笑容更盛:“叫我好哥哥就告诉你。”
书筠嘟起了小嘴,嗔道:
“哎呀好哥哥不要卖关子了,请快快为妾身解惑吧!”
高天笑嘻嘻地刮刮她可爱笔挺的鼻梁:
“这许多无穷小的总和,就是从农田到屋舍的距离呀。
“小傻瓜,你自己将这段有限的路程无限分割,怎么到最后自己反倒忘了这个前提条件了?”
书筠的脸蛋唰地通红,被登徒子捉弄得又羞又气。
“所以,这问题本身并不是问题,只是一种诡辩术?!
“高郎为何不早挑明?”
高天摸摸她的头:
“抱歉,好奇宝宝太可爱了,忍不住捉弄一下。”
叫我宝宝……书筠的面孔更发烧了,火红如霞。
她自诩阅人无数,可头一回遇到能让她无所适从的男人。
一本正经地不正经,又老又年轻的,好似一个水潭,表面看着不大,可里面却深不见底。
对聪慧好学的花魁有着危险的吸引力。
而老高也是蹬鼻子上脸了,自说自话地执起花魁的小手。
书筠娇躯微微一抖,但并没有收回手,任由登徒子攥着。
因为紧张和激动,手掌有些湿润。
高天轻轻捏了捏,书筠嘤咛一声,娇嗔道:
“郎君究竟要作甚?”
“不是说了要叫我好哥哥吗?”
高天便在她柔软饱满的手心写下几个字。
书筠任凭他在那儿握着自己的手胡闹,害羞又好奇地问:
“好哥哥在写什么呐?”
高天半开玩笑道:
“有限数无限细分所得的无穷级数是收敛的。将来你做书院先生的时候,教书要用。”
书院先生啊……书筠一怔,思绪不由得飘到了许多年前,她还是一员学童的时候。
她又很快把发散的思绪拉扯回来,认命地苦笑。
回不去了,自己既然委身于青楼,哪敢做什么读书治学的春秋大梦……
突然,一股电流在体内疾走,直冲颅顶,将大脑深处最后的淤塞冲开。
字面意义的茅塞顿开。
书筠浑身一僵,细细体会着这奇妙的感觉,不可思议地凝视着眼前的情郎。
他的答案,居然是对的?
祖龙的试炼难题,真的被他解出来了?!
然而书筠来不及沉浸其中。
她立即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枚药丸,颤抖着投入嘴中。
药丸化开,暖流迅速蔓延周身。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
可当这一层窗户纸就这么被捅破时,她依旧难以置信——
我,我居然晋升八品了?
原地踏步这么久,我居然还能晋升?!
在书院都无法突破的八品,居然在这红尘之地!
而高天的震惊更甚于她,整个人呆若木鸡。
“卧槽不是姐们……你怎么在发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