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虚假的花魁,真正的花魁

茶围打得兴意阑珊,宾客们都提不起劲。

因为书筠明确对诗词不感冒,而财亿表演又被两个更有钞能力的吃货堵死了路。

基本意味着花魁今晚轮空。

几位雄性只能对其他绿叶展开争夺了。

而书筠姑娘为大家弹奏着琵琶曲,虽不可谓不尽心,但也有逐渐隐入背景的意思。

她对这些客人很难打起兴致,纯粹凭借敬业精神才在那儿强撑。

成天价不是诗词就是歌赋,甜言蜜语、华丽辞藻都听腻了。

肤浅,无用,浪费唇舌。

就不能言而有物,提一些真知灼见么?

“啊?呃,这……”另一边,为两位吃货服务的艺姬小姐姐们正在怀疑人参。

因为这俩货在不动声色装了一波逼后,又继续专心致志地干饭了。

任凭美人怎么搔首弄姿,都目不斜视、不为所动。

让美人们对自己的魅力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是真把漱芳阁当成自助餐了啊!

要是传出去,对青楼的名誉打击恐怕比嫌贫爱富更严重……

“嗯?不加菜了吗?”云渺不悦地嘟哝。

“漱芳阁也怕被吃穷吗?盛名难副啊。”高天说着风凉话。

艺姬们一个激灵,赶紧赔笑:

“请稍安勿躁,马上让大厨给您现做!”

倒霉大厨也是从业头一回被军训。

“哈哈,他们二人真是……兴致独特啊,哈哈。”

宾客们的眼神都清澈了。

生怕被那俩货又掏出金条啪啪打脸。

“……”李圣子对漏风洞二人组也很难评。

事实证明,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那俩货的级别完全在他之上。

品玉轩的气氛虽然不再紧绷,但极其尴尬。

紫竹姑娘看在眼里,略一皱眉,不动声色地靠近食桌,对服侍俩饕餮的艺姬耳语:

“麻烦姐姐们去主持茶围,这二位客人由妹妹我来服侍吧。”

快变成传菜小二的美人们感谢地退下了。

紫竹深吸一口气,立刻笑容满面地跪坐在漏风洞二人组身边:

“客官别光吃菜,吃点酒吧。这时敝店自酿的女儿红。”

便殷勤地给高天斟酒。

“嗯?!”

云渺从饭菜里拔出目光,十分警惕地注视她,仿佛母狮子警惕来偷猎物的鬣狗。

紫竹感应到了视线,与云渺不经意地对视。

小心脏莫名其妙地开始狂跳。

糟糕,这,这感觉是……

为了确认,紫竹主动靠上去斟酒。

“这位客官也请满上满上。”

故意不小心蹭了蹭云渺的手。

不由得一惊。

“客官好生细皮嫩肉!”

云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思考着该怎么用苍蝇屎糊她眼睛。

锐利的眼神,让紫竹的小脸蛋更加泛红。

橘势迅速胶着起来。

而高天也不便搅橘,识相地喝起闷酒。

便听得茶围那边,开始聊起时政。

“马上便是陛下的五十圣诞,临安大街上也开始有节庆的气氛了啊。”

“不知诸番邦今年能为陛下献上何等珍宝。”

“唉,我大周也只剩留求国一个忠心耿耿的藩属,其他都只是想赚钱的胡人……”

皇帝要过生日了啊……高天姑且这么一听。

然后,便听得话题向针砭时弊的方向飞速狂奔。

人之常情,一群男人聚在一起,不是讨论涩涩就是键政。

“唉,都说京城米贵,可最近也贵得太离谱了。”

“是奸商囤积居奇吗?该杀!”

“别看我,进货价一旬涨了三成,我等商贾能怎么办?”

“不仅是大米,柴菜油盐什么都涨。”

“奸臣当道啊!都说大周心患在北方,我看就在这宫城之中!”

艺姬们眨着不明觉厉的大眼睛,倾听宾客的高谈阔论,殷勤地斟茶,时不时附和几声,很专业地把情绪价值拉满。

宾客在美女们崇拜的眼神中,越来越上头,一个个义愤填膺,忧国忧民。

客观的说,他们也不错。

大周王朝的现状并不好,二十年前被北方蛮族打得丢失旧都在内的半边国土,苟到南方,治理也不见起色。

已经到了王朝周期的末期。

若非此世有修炼这样的东西,导致朝大野小,衮衮诸公恐怕早被挂路灯了。

而在座诸君虽然是封建主义根正苗黑的接班人,但毕竟都是热血青年,还有些理想情怀。

尤其是最近,物价突然毫无征兆地飞涨,把大家都搞蒙了。

临安千万人口,那就是千万张嘴。

粮食再这么涨下去,恐怕在北方蛮夷南下以前,大周就要先自爆了!

可吊诡之处在于,明明蛮子没有南下,近年也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涨价?

而且不仅粮价飙升,所有商品都在疯涨。

真是见鬼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位键盘侠莫衷一是,只能归因于——

陛下身边有坏人啊!

笃,笃。

在讨论圈的外围,有人在轻轻敲桌子。

众人看去,脸色一黑。

就是那拿天蚕丝衣扮猪吃虎的饕餮之一,公的那头。

想必那货也就是个有怪癖的纨绔子弟,做些粗鄙之语,嘲笑贫人何不食肉糜。

不似他们这些帝国最后的良心,忧国忧民……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皇帝办大寿,引起通货膨胀了么?”

高天不以为然道。

身为互联网一代,论键政怎么少得了他?

众人听得一愣。

怎么和圣诞扯上关系了?

还有那个什么“膨胀”是什么意思?

“这位郎君,此何意呀?”有人忍不住问。

在认定高天和他们同属一个圈层以后,大家对他起码表面上的态度谦和了许多。

“就是大量商品价格在短时间内的价格大幅上扬。”

高天回忆着互联网国师的金口玉言,开始滔滔不绝。

“供需——也就是供应和需求共同决定价格。

“皇帝陛下做寿,大摆宴席,就增加了对粮食食品的需求。

“而生产力在短时间内可以视作一个常量,因此粮食供应也维持不变。

“供应没有增加,但是需求增加,粮食价格不就上升了吗?”

嘣!

背景音乐突然断了。

众人看向书筠花魁。

“请诸位海涵,弹错了音。”

书筠柔声道歉,轻抚琴弦,重新弹奏琵琶。

众人当然不在意,继续思索高郎君所说的深意。

商人最先琢磨过来。

“物以稀为贵,宫中用度一多,民间就少,自然涨价了。”

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可为什么在鄙人府上掏粪坑的下仆,这几日的工钱也见长呢?”

大家一听,觉得这问题有理。

“是啊是啊。”

总不是因为宫里吃得多、所以拉得也多吧?

高天呵呵一笑:

“这位仁兄,掏粪工虽然掏的是秽物,但吃的也是米啊。

“米价一涨,他们为了维持生计,可不得多要工钱吗?”

这很好理解,众人赞许地点头。

“不只是下仆,还有工匠、摊贩、牙人等等,城中各行各业为了不饿肚子,都得多收钱。

“人人都如此,自然造成京城所有商品一齐涨价。

“而一切的根源,都源自基础生活物资,也就是粮价上涨。”

点到为止,高天战术喝水。

众人沉浸其中,回味无穷。

再深究下去,就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了——

原来造成民间生活的罪魁祸首,不在朝廷奸相,而就在这龙椅之上!

嘣!

琵琶曲又断了。

众人下意识望去,皆是一惊。

书筠花魁抱着琵琶起身,在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坐到了——

高天的身边。

“请官人容奴婢为您弹奏一曲。”

书筠抱着琵琶微微欠身,一举一动极为得体,真正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淡。

高天嗅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无视嫉妒到质壁分离的众宾客和圣子。

也无视在背后用眼神杀死他的云渺。

随口感叹道: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书筠立时听出了这位郎君的弦外之音,不觉讶异:

“官人会作诗?为何方才不一起来吟诗作对?”

高天淡淡地啜口茶,只回了两个字:

“肤浅。”

书筠怔住了,心中澎湃。

君子,所见略同!

高天放下茶杯,轻轻一笑。

“作什么诗!娘们唧唧的,哪有键政痛快!”

…………

“朋友们,我觉得社会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大周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想当年我捡过垃圾,喝过雪水……

“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人类劳动,只有劳动创造价值……

“是谁拿走了本应属于劳动者的价值?……

“阻碍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就应该摈弃!推翻!打倒!……”

艺姬们百无聊赖地自斟自饮,或下棋玩牌。

耳膜被隔壁桌的高天郎君的高谈阔论震得嗡嗡想,大脑被各种稀奇古怪、半懂不懂的概念狂暴鸿儒。

她们的客人——寻乐子的上层阶级青年,现在全离她们而去,而是聚集在高天周围,洗耳恭听。

他们隐约觉得,这位高天在讲一种很新的、也很危险的理论。

但不妨碍他们听得心潮澎湃,心驰神往,心境久久不能平息。

男生脱口秀就是这样的。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一个大聪明起头,大家就琢磨造反了。

哪怕是在青楼。

而艺姬们就很无奈。

她们只是想恰口饭而已,至于这样嘛。

本以为来了一位参加雄竞的客人。

没想到来的却是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把她们彻底碾压,抢走了所有男人!

到底谁是花魁啊!

美人们忽然发现,自己赚了一辈子男人钱,却根本不懂男人。

为什么一个男人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其他所有男人放弃莺歌燕舞、丰乳肥臀,跟着他走啊!

漱芳阁再怎么包装斯文,那也是青楼,大伙儿还真来探讨学术啦?

但艺姬并不都如此与政治绝缘。

书筠傻傻地坐在高天身边,琵琶也不弹了,瞳孔失了神,小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膛。

这是我能听的吗?

这种获得了“禁忌真理”的快感是怎么回事?

以及,更重要的……

“我的修为,提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