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旺的手指在那根没点着的红塔山上摩挲了两下,最后还是把它塞回了那个五块钱一包的烟盒里。
这位王夫人的眼神让他想起华尔街那条著名的铜牛——看起来安静地趴着,但随时准备把不长眼的人顶到天上去。
“掌眼谈不上,也就是眼神比一般人好点,能看见些藏在金粉底下的麻子。”陆德旺懒洋洋地应了一句,顺手把姜圆圆往身后一拨。
这丫头刚才那股子要把赵大发咬碎的劲儿要是用在王夫人身上,老周家这单生意大概率就要变成名为“寻衅滋事”的刑事案件了。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坐在了附近的一家私人茶室里。
陈美娇缩在黄花梨太师椅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掉漆的保温杯,这是她紧张时的应激反应。
五百万。
这对现在的“老周家”来说,不仅仅是生意,那是救命的呼吸机。
但现在的气氛不太像谈生意,倒像是三堂会审。
王夫人慢条斯理地烫着杯子,没说话。
倒是刚从昏厥中醒过来、脸上还带着酒店地毯印子的赵大发,正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疯狗一样,把一份厚厚的合同拍在茶桌上。
“王姐,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赵大发的声音还有点虚,但眼神里的贪婪却是实打实的,“这套‘龙凤呈祥’,金钻皇朝给您最大的诚意。除了设计费全免,材料费我们按大盘价再下浮五个点!另外……”他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还有这个数的返点,直接进您的私人账户,合理避税。”
五个点的折扣,加上八个点的返点。
陈美娇的保温杯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简直是自杀式报价。
金钻皇朝这是宁可赔钱也要把老周家这口气给掐断。
“咳,那个,王夫人……”陈美娇刚想说我们要不也降点,就被陆德旺一脚踢在脚踝上,疼得龇牙咧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陆德旺没看赵大发,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夫人随手放在桌面的手机上。
屏幕没锁,上面不是什么微信淘宝,而是一个红绿跳动的界面——彭博终端的移动版。
而且,她关注的不是黄金,是离岸人民币汇率。
陆德旺心里那盏灯“咔哒”一下亮了。
“王夫人最近觉少吧?”陆德旺突然开口,伸手拿过茶壶,给所有人都倒了一杯,唯独漏了赵大发,“特别是晚上九点半美股开盘那会儿,心跳得比刚才那个断了翅膀的凤凰还快?”
王夫人烫杯子的手顿住了。
她终于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穿着地摊货的年轻人:“你想说什么?”
“这套五百万的金饰,您是打算给女儿做嫁妆,还是打算给您的家族信托做个实物对冲?”陆德旺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如果我没看错,您刚才一直在盯着美元指数。您的家族办公室最近持有的美元资产比例应该超过了40%,但最近汇率波动太大,您急需一笔高流动性的硬通货来锁住利润,顺便把一部分账面资金‘合理’地变成实物传承下去。”
赵大发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信托?
什么对冲?
这不就是买个金镯子吗?
王夫人的眼神变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类的审视。
“继续。”
“既然是为了资产配置和传承,那‘纯度’和‘回购力’就是核心。”陆德旺指了指赵大发那份合同,“赵总这边的金子,那是出了名的‘亮’。为什么亮?因为用了最新的电解层加厚工艺,表面那层光泽度确实好看,跟打了玻尿酸似的。”
赵大发立刻挺起胸膛:“那是!这是我们的核心科技!”
“是啊,科技狠活嘛。”陆德旺嗤笑一声,“这种工艺为了增加硬度和光泽,在熔炼时必须添加微量的稀有金属改性剂。虽然符合国标的999纯度,但如果王夫人以后想熔了变现,这玩意儿就是个坑。就像你买了一辆豪车,卖的时候才发现发动机里掺了沙子。”
“你放屁!”赵大发急了,那张油脸涨成了猪肝色,“陆德旺,你这是恶意诽谤!信不信我告你不正当竞争?”
陆德旺从兜里掏出一瓶眼药水大小的透明液体,这玩意儿他刚才路过药店顺手买的,本来是打算回去洗那个沾了灰的搪瓷缸子。
“是不是诽谤,咱们让化学说话。”
他把那瓶液体往桌子中间一放:“强力硫化测试液,也就是高浓度的硫磺皂水加强版。赵总,既然你的金子那么纯,敢不敢把你手腕上那条‘金钻皇朝’的样板链子摘下来,跟我店里的这块老金条一起泡个澡?”
赵大发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
“不敢?”王夫人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这一声比陆德旺的一百句嘲讽都管用。
赵大发咬着后槽牙,一把扯下手链扔进茶洗里:“泡就泡!真金不怕火炼!”
陆德旺耸耸肩,从陈美娇那哆哆嗦嗦的手里拿过一块刻着“老周家”戳记的小金条,也丢了进去。
液体倒进去,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
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陈美娇牙齿打架的声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赵大发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黄花梨的桌面上。
十分钟到。
陆德旺拿起镊子,先把老周家的金条夹出来,用清水一冲。
那是真正属于黄金的、温润厚重的暗金色,毫无瑕疵,像一位素颜却底子极好的美人。
接着,他夹起了那条手链。
“豁,好家伙。”陆德旺夸张地吹了声口哨,“赵总,您这金链子是去非洲挖煤回来了?这一脸的麻子,青春期挺长啊。”
原本金光闪闪的手链表面,此刻布满了细密的黑褐色斑点。
那是添加的化学增亮剂与硫化物发生反应后的尸体。
虽然不影响含金量,但这卖相,跟“传承”二字简直是背道而驰。
王夫人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条黑斑链子,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垃圾。
她转过头,对着还在发抖的陈美娇说:“合同签了吧。五百万,全款。”
陈美娇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幸福得晕过去了,还好郭大胜眼疾手快,像扛沙袋一样把老板娘给捞住了。
“至于你。”王夫人看向陆德旺,从包里掏出一张没有任何图案的黑卡,轻轻推到他面前,“我在汇丰那边还有个三千万美金的盘子,最近一直亏损。你有兴趣兼个职吗?顾问费按收益的20%算。”
赵大发抓着那条废了的链子,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他想不通,明明是他在撒钱,为什么最后赢的还是这个穿人字拖的死咸鱼?
陆德旺刚想伸手去拿那张黑卡,兜里的那台诺基亚老人机突然震动起来。
这震动的频率很怪。三长,两短,一长。
陆德旺的手僵在了半空,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他在华尔街时专用的加密卫星频段,自从他“死遁”回国后,这个号码应该已经成了死档。
“抱歉,接个推销电话。”
陆德旺抓起手机,没理会王夫人探究的目光,转身快步走出了茶室,钻进了后巷阴暗的角落里。
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一段嘈杂的白噪音,紧接着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带着浓重纽约口音的英文:
“Long time no see,‘Ghost’(幽灵)。闻到味儿了吗?那只最贪婪的秃鹫,闻着你在深圳留下的腥味,飞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