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奔驰S级并没有像偶像剧男主那样帅气地停稳，而是差点把前保险杠怼进老周家门口那堆还没来得及收的装修废料里。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锃光瓦亮的皮鞋，紧接着赵大发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出现在阳光下。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胸口还别着金钻皇朝的徽章，看起来像是个即将登台领奖的杰出企业家，如果忽略他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话。
但主角显然不是他。
奔驰后面紧跟着两辆印着“市场监管”和“审计”字样的白色捷达，车门齐刷刷打开，下来六七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领头的是个短发女人，脸上没化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厚厚一叠文件夹，走路带风，眼神比刚才赵大发那车灯还亮。
“谁是法人代表？”女人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我是市审计局专项小组组长林晓蕾。有人实名举报‘老周家黄金’涉嫌巨额资金来源不明、非法跨境洗钱以及恶性低价倾销扰乱市场秩序。请配合调查，即刻起停止一切营业活动，封存所有账本。”
陈美娇刚还在算着昨天那个“369大促”到底亏了多少水电费，听到“洗钱”两个字，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进了洗脚盆里。
“洗……洗钱？”老板娘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听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领导，天地良心啊！我们家连洗洁精都兑水用，哪来的钱洗？再说了，你看这店里穷得耗子都搬家了，我们拿什么洗？拿我的老年斑洗吗？”
林晓蕾显然对这种市井诉苦免疫，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立刻拿出了封条，直奔柜台后面的保险柜。
赵大发站在门口，虽然还要假装只是路过，但那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五个大字：你、们、完、蛋、了。
“慢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柜台最里面的角落飘出来。
陆德旺把那双还穿着人字拖的脚从桌子上拿下来，顺手把那个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搪瓷茶缸推到一边。
他没看林晓蕾，而是盯着那台屏幕还在闪烁的老式大头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这位……林组长是吧？”陆德旺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封账本可以，但别动那台电脑，正在跑数据呢，断了这一秒，我可能就得亏掉你们局长十年的工资。”
林晓蕾皱了皱眉，这种嚣张的违规商户她见多了，通常下一秒就会痛哭流涕求放过。
她大步走过去：“你是谁？这也是调查的一部分，请让开。”
“我是个打杂的学徒，月薪三千，负责扫地和……偶尔做点慈善。”陆德旺慢吞吞地站起来，从屁股底下的坐垫下面抽出几张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点红油印子的A4纸。
他把纸抖了抖，像是在抖落上面的瓜子皮，然后递到了林晓蕾面前。
“关于那个‘恶性低价倾销’的指控，我觉得你们可能误会了。”陆德旺指了指纸上那几行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低于成本价销售是为了排挤竞争对手才算违规。但如果你仔细看看这几张完税证明和交割单，就会发现，老周家卖的每一克黄金，亏损部分都是由我个人全额补贴的。”
林晓蕾下意识地接过那几张纸。
那是几份标准的美国国税局（IRS）完税回执，以及几家国际知名外汇经纪商的交割结算单。
上面的数字长得让人眼花，尤其是“净利润”那一栏，零多得需要数两遍。
“简单来说，”陆德旺指了指门口那块还写着369元的小黑板，“我有钱，我乐意。我看水贝的大妈们太辛苦，自掏腰包请她们买便宜黄金，这应该叫‘精准扶贫’，或者是‘促进消费流转’，不犯法吧？”
林晓蕾的眉毛跳了一下。
她当了这么多年审计，见过用假发票抵税的，见过做阴阳合同的，还没见过拿自己在华尔街赚的美金回来补贴金店卖白菜价的。
这逻辑闭环得简直离谱，却又挑不出毛病。
“至于‘洗钱’……”陆德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漫不经心，“赵总——哦，是举报人，在信里是不是提到了几个特定的资金流入节点？比如上个月14号的一百二十万，还有昨天凌晨的那笔海外汇款？”
站在门口看戏的赵大发脸色微微一变，这小子怎么知道举报信的内容？
陆德旺没等林晓蕾回答，转身在那台破电脑上敲了一个回车。
屏幕画面一转，不再是刚才那个黑底绿字的看盘软件，而是一个看起来极其简陋、全是英文列表的数据库界面。
“这是一个挺小众的离岸金融数据查询端口，通常只有我们这种无聊的交易员才会花钱订阅。”陆德旺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行数据，“既然要查资金流向，咱们就得讲究个源头。您看，举报信里提到的那几个时间点，老周家的账户确实有资金进来，那是我的保证金回款。但有趣的是，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秒级同步哦——开曼群岛的一家叫‘Grand Fortune’的空壳公司，也正好有一笔笔资金流出。”
陆德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开始发白的赵大发，继续说道：“而这家空壳公司，如果我没查错的话，它是‘金钻皇朝’最大的一家上游原料供应商的母公司。更有趣的是，这家供应商每季度都会向金钻皇朝提供大量的‘废旧黄金回收’发票，单价定得比国际金价还高20%。”
林晓蕾的职业敏感度让她瞬间抓住了重点。
高价回收废金，虚增采购成本，压低账面利润，从而规避企业所得税。
这是一条隐蔽但经典的灰色产业链。
“也就是说，”陆德旺摊了摊手，“所谓的‘洗钱’嫌疑，其实是有人在用自己的左手倒右手，结果因为转账时间太巧，把自己干的那点破事儿投射到了我们头上？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投射性认同？”
死寂。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台老旧电脑的主机风扇还在发出“嗡嗡”的哀鸣。
林晓蕾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那几张沾着红油的完税证明移到了电脑屏幕上，最后像两把手术刀一样扎在了门口的赵大发身上。
“小张，小王。”林晓蕾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但这次是对着门外，“撤回这里的封条。通知局里，增派两组人手，带上取证设备，现在、立刻去对面的‘金钻皇朝’总部。重点查验他们过去三年的废旧贵金属回收记录和境外关联交易。”
“是！”
一直蹲在门口装石狮子的郭大胜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像堵墙一样挡住了正准备悄悄溜回奔驰车里的赵大发。
“赵总，这么急着走啊？”郭大胜憨厚地挠了挠头，“那个……刚才那个女领导好像在看你，眼神怪吓人的。”
赵大发腿一软，还没来得及拉开车门，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赵先生，既然您也在现场，那就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说明一下那个‘Grand Fortune’公司的情况吧。”林晓蕾合上文件夹，语气不容置疑。
看着赵大发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被塞进白色的捷达车，陈美娇激动得差点把那只洗脚盆扣在头上当礼帽。
她抓着陆德旺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德旺啊，你还会这一手？我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老周家！”
陆德旺把胳膊抽出来，嫌弃地拍了拍袖子：“运气好，碰巧看见了而已。”
他转过身，准备关掉那个所谓“昂贵订阅”的数据库——其实那是他以前在投行时的内部测试账号，刚才还得翻墙才连上去。
就在鼠标光标滑过屏幕右下角的时候，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弹窗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条来自金钻皇朝总部的内部宣发预告，原本应该是锁定的，但因为赵大发的账号刚才被陆德旺顺手做了个反向关联，此时正大刺刺地挂在页面上。
标题只有四个字，却透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年度旗舰企划：凤鸣九天】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设计草图，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复杂的榫卯结构和并不属于现代工艺的流线，让陆德旺那双习惯了看K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点意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看来赵大发只是个送人头的先锋，后面还有个憋大招的法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