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那一身劣质古龙水味儿,在陈美娇那只价值不菲但刚被修补好的紫砂壶旁弥漫开来,熏得陆德旺鼻子发痒。
这胖子显然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面子,那叠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单据被拍在桌上时,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五百万。”王富贵那根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像是在敲某种丧钟,“两小时内,连本带利。不然,法院的冻结令下午就能贴在你们老周家的大门上。到时候,别说这把紫砂壶,就连你们门口那块招牌,也得被拿去抵债。”
陈美娇的脸瞬间白了,那是真的白,连刚才斗赢赵大发的红润都没剩下半点。
“老王,咱们十几年的交情……”陈美娇的声音都在抖,“以前不都是年底一结吗?而且哪有五百万?上个月对账不是才一百二十万吗?”
“交情?交情能当饭吃?”王富贵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赵总……哦不,有人说了,现在的市场环境不好,现金为王。至于数目,加上违约金、利息,还有这半年压的货,五百万,一分不少。”
陆德旺坐在角落里,把玩着那把刚立了大功的喷火枪,没说话。
他在观察王富贵。
这胖子的腿在抖,虽然幅度很小,但裤管确实在颤。
眼神飘忽,不敢看陈美娇的眼睛,反而时不时往门口瞟。
这是心虚,也是恐惧。赵大发给了他压力,但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大胜。”陆德旺突然开口,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哎!”郭大胜正蹲在门口数蚂蚁,闻言立马站了起来,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杵,整个店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门好像坏了,去修修。”
“好嘞!”郭大胜答应得脆生生,转身走到卷帘门边,伸手一拉,“哗啦”一声,卷帘门直接拉到底,然后这憨货居然真的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大锁,咔嚓一声,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店里瞬间成了密室。
王富贵慌了:“你们干什么?非法拘禁啊?我告诉你们,我外面有人!”
“修门而已,王老板紧张什么?”陆德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地晃到柜台前,顺手把那叠单据拿了起来,“既然要算账,那就好好算算。两小时虽然短了点,但够用了。”
他随手打开旁边那台在那卡得要死的老式电脑,熟练地切出一个全黑背景的看盘软件,输入了一串代码。
XAUUSD。国际现货黄金。
“美娇姐,把过去三年的进货底单拿来。”陆德旺头也不回地吩咐,“只要带日期的。”
陈美娇虽然不明所以,但现在的陆德旺在她眼里跟救命稻草没区别,二话不说从保险柜里抱出一堆发黄的单据。
接下来的十分钟,店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还有王富贵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陆德旺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他的眼睛在电脑屏幕的分时图和手里的单据之间来回扫视,每看一张,就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下一笔。
“啧啧啧。”陆德旺一边记一边摇头,“王老板,您这生意做得,比华尔街那帮吸血鬼还狠啊。”
“你……你少在那装神弄鬼!”王富贵脖子上的汗已经把领口浸透了。
“2021年6月14日,美联储议息会议,金价大跳水,单日跌幅3%。”陆德旺抽出其中一张单子,甩在王富贵面前,“你给老周家的结算价是每克385元,当天的最高价。但发货时间是下午四点,那会儿金价已经跌到了372元。这一单,你吃了13块钱的价差。这种‘滑点’,在外汇圈叫诈骗,在这一行,叫‘杀熟’?”
王富贵脸色一僵:“那……那是行情波动!我们也要承担风险的!”
“风险?你的风险就是怎么把钱藏好别被查出来吧。”陆德旺没理他,继续抽单子,“2022年3月8日,俄乌冲突导致避险情绪升温,金价冲高回落。你按收盘最高价结算,却在次日低点补货发出的吧?这一笔,差价25块。”
一张接一张的单子被甩出来,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王富贵脸上。
每一笔,陆德旺都能精准地报出当天的国际金价走势、重大财经新闻,以及王富贵利用信息差吞掉的利润。
直到最后一张单子落下。
陆德旺拿起那张写满了数据的白纸,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共两百三十六笔违规结算。总计吞没利润八十二万四千三百元。”陆德旺笑眯眯地看着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王富贵,“王老板,根据《刑法》第224条,合同诈骗罪,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八十万,够你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了。”
王富贵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你……你这是污蔑!我有合同!”
“合同上写的是‘参照当日市场价’,可没说是‘当日最高价’。”陆德旺把白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而且,这一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交易都要走公账。但我刚才看了一下,这八十多万的‘溢价’,好像都是打进了你小姨子的私人账户?这算什么?偷税漏税?洗钱?”
听到“偷税漏税”四个字,王富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做黄金批发的,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平时没人查也就罢了,真要被这种懂行的人拿着证据捅到经侦和税务局去,那就是灭顶之灾。
“陆……陆老弟!”王富贵的声音带着哭腔,那股嚣张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都是误会!”
“误会啊?”陆德旺挑了挑眉,“那这五百万的账?”
“没账了!哪有账!”王富贵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抓起那叠欠条,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嘶啦几声撕了个粉碎,“都是我不懂事,被赵大发那王八蛋猪油蒙了心!”
漫天飞舞的纸屑中,陈美娇看得目瞪口呆。
困扰了老店半年的债务危机,就这么……没了?
“别急着撕啊,还没完呢。”陆德旺还没打算放过他,“我听说,你手里刚到了一批货?原本是准备给金钻皇朝的?”
王富贵一愣,随即狂点头:“是是是!有一批足金板料,成色那是顶好的!”
“老周家最近缺货啊。”陆德旺叹了口气,“你看这店里空荡荡的,连只苍蝇都没有。”
“我给!我全给!”王富贵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原价……不,九折!转给你们!”
“九折?”陆德旺一脸惊讶,“王老板,您这刚才涉嫌欺诈的八十万还没算清楚呢。再加上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刚才大胜修门的材料费……”
王富贵咬着牙,心都在滴血:“八折!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要去跳楼了!”
“成交。”陆德旺打了个响指,“大胜,开门,送客。记得让人把货送来,要快。”
郭大胜嘿嘿一笑,把那把根本没锁上的锁头摘下来,哗啦一声拉开了卷帘门。
阳光重新洒进店里,王富贵像是从地狱逃回人间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连那个装满碎纸屑的公文包都忘了拿。
陈美娇直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嗑瓜子、如今却显得高深莫测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不是说了吗?就是个运气好的赌徒。”陆德旺把那张其实只写了一堆鬼画符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的白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刚才那些数据是真的,但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他诈王富贵的。
那胖子要是真敢去法院,其实也没那么容易定罪。
但商战嘛,玩的就是心态。
“行了,别发呆了。”陆德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有了这批低价货,咱们才能陪赵大发玩下一轮。”
“下一轮?”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姜圆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陆德旺指了指门外。
对面金钻皇朝那巨大的LED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红底黄字,极其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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