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这个名字在珠宝圈子里很有分量,不仅因为他是协会会长,更因为他那张常年在电视鉴宝栏目里出现的、正气凛然的方脸。
此刻,这张脸正严肃地盯着陆德旺,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学生。
“我是张建国。”老者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不容置疑,“接到举报,这里涉嫌使用非标手段进行贵金属加工欺诈。为了保证市场的公平公正,这块‘金子’,协会必须带回去做全元素分析。”
赵大发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太了解这套流程了:东西只要离了柜台,进了协会的实验室,那就是进了黑箱。
到时候报告上一写“含钨量60%”,神仙也翻不了案。
“张会长,久仰。”陆德旺没动,只是把玩着手里那块刚冷却的金疙瘩,温度还在,烫手,“不过根据《贵金属交易管理条例》第十九条,对于有争议的样品,如果需要跨机构鉴定,必须在双方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双重封存,并由公证处介入。您这一句话就要带走,不合规矩吧?”
张建国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吊儿郎当的学徒竟然懂法。
“特殊情况特事特办!现场这么多群众看着,难道我会贪墨你这点东西?”张建国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年轻人,不要把路走窄了。抗拒执法和配合调查,性质可是不一样的。”
周围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舆论的压力像座大山压过来。
陆德旺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了。
“行吧,您是会长,您说了算。”
他慢吞吞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用来装外卖的透明自封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块金疙瘩装了进去。
然后又掏出一卷红色的胶带,像缠木乃伊一样在袋口缠了十几圈,最后还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个极丑的乌龟。
“做个记号,防伪。”陆德旺冲张建国咧嘴一笑。
张建国嫌弃地接过那个画着乌龟的丑陋包裹,递给身后的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带走,直接去协会中心实验室。我随后就到。”
赵大发眼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了。
他拍了拍那辆押运车的车门,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德旺一眼:“陆老弟,等着收律师函吧。”
车队呼啸而去,警笛声渐渐远去。
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了,大部分人都觉得老周家这次是完了。
“你疯了?”等人一走,姜圆圆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就这么让他们拿走了?那是唯一的证据!进了他们的实验室,真的也能变成假的!”
“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陆德旺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一个直播软件。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移动的画面,角度很刁钻,像是从什么缝隙里偷拍的。
“这是……”姜圆圆愣住了。
“行车记录仪。不过不是这辆车的,是贴在那辆押运车后备箱缝隙里的微型摄像头。”陆德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甚至还有闲心剥了个橘子,“刚才大胜借着维持秩序的功夫,顺手贴上去的。”
屏幕里,押运车并没有直接去实验室。
在一个没有监控的立交桥下,车停了。
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鬼鬼祟祟地上了车,手里拎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封袋,上面甚至还画着一只同样丑陋的乌龟。
“换包!”姜圆圆惊呼一声,“他们连那只乌龟都伪造了?”
“赵大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陆德旺嚼着橘子瓣,含糊不清地评价,“那个袋子里的金块,估计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钨金或者是铅块。只要张建国在直播里剪开这个袋子,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你还笑得出来!”姜圆圆急得想抢他的手机,“现在证据确凿了,赶紧发出去曝光他们啊!”
“不急,精彩的还在后头。”陆德旺按住她的手,“既然是变魔术,总得让观众看到最后的大变活人。”
二十分钟后。
金钻皇朝的官方直播间开启了。
地点是协会那间显得极其专业的实验室,背景是一排排精密的仪器。
张建国穿着白大褂,一脸正气地站在镜头前,手里举着那个画着乌龟的自封袋。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观众。为了还原真相,打击行业乱象,我现在将当众开启这份样品。”张建国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密封条,“大家看,封条完好,这是刚才在现场封存的那一份。”
弹幕里全是“严惩奸商”、“老周家倒闭”的刷屏。
老周家店里,陈美娇紧张得抓住了郭大胜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屏幕里,张建国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封口。
赵大发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周家摘牌的画面。
张建国把袋子倒转,用力一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哗啦——”
预想中沉甸甸的金块落地声并没有出现。
飘出来的,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还有一块拴着红绳的、生锈的废铁片。
废铁片砸在实验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堆纸片则像雪花一样散落开来,最大的一张正好飘在镜头前。
上面赫然印着五个烫金大字:金钻皇朝,全场八折。
那是金钻皇朝上个季度的促销传单。
死一般的寂静。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滞了两秒,然后瞬间炸裂。
“???”
“这就是所谓的证据?”
“我是来看鉴宝的,不是来看你们发传单的!”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算是软广植入吗?”
张建国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废纸,又看看手里的袋子,手抖得像是在弹吉他。
赵大发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负责押运的人,眼神如果能杀人,那人已经碎尸万段了。
就在这时,陆德旺这边的直播间亮了。
他把那个行车记录仪拍到的换包视频设为了画中画,然后自己那张欠揍的脸出现在主屏幕上。
“哎呀,张会长,您这是变的哪一出啊?”陆德旺手里抛着一块金灿灿的、还带着火枪烧灼痕迹的金块,“您刚才拿走的那个袋子,是我用来装废纸去扔的垃圾袋。真正的金子,因为这上面还烫着呢,我刚才没舍得装进去,一直在这儿晾着呢。”
他把金块凑近镜头,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我就知道赵总热情,怕我们老周家生意不好,特意在半路派人把我的垃圾袋‘偷’走,换成了一袋自家的传单帮我们宣传。”
陆德旺指了指画中画里那个鬼鬼祟祟换包的视频,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打他:“赵总,虽然咱们是竞争对手,但您这又是送传单又是送铁块的,这份‘礼轻情意重’,我陆德旺记下了。这铁块上的红漆还没干呢,也是您亲自刷的吧?”
全城哗然。
这哪里是鉴定,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栽赃,结果栽到了马桶里。
赵大发在直播画面里气急败坏地去捂镜头,但那句“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放钨金吗!”的怒吼,还是顺着没关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网络。
老周家店里,郭大胜憨憨地挠了挠头:“俺之前去他们车库溜达的时候,顺手把那个准备好的假金袋子掏空了,塞了把咱们门口捡的传单进去。俺寻思着,他们既然喜欢搞宣传,那就让他们宣传个够。”
姜圆圆看着这一屋子“坏人”,第一次觉得,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氓逻辑,竟然该死的解气。
陆德旺关掉直播,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招呼大家庆祝一下这回合的胜利。
“笃笃笃。”
门板被敲响的声音很沉闷,透着股不善。
一个穿着花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中年胖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
胖子满脸横肉,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单据,那是老周家积压已久的进货欠条。
“陆老弟,直播挺精彩啊。”胖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既然你们老周家现在这么有本事,连金钻皇朝都敢耍,那欠我们‘富贵金行’的一百二十万货款,是不是也该结一下了?”
陆德旺眯起眼睛。
赵大发的后手,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