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闸推上去的那一刻,老旧的精炼炉发出了一声像是患了三十年老慢支的咳嗽声,随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电流音。
姜圆圆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墨绿色防化服,手里拿着量杯,眼神比拆弹专家还要凝重。
她死死盯着那锅咕嘟冒泡的暗褐色液体,那是王水溶解废料后的半成品。
“再加三十毫升亚硫酸氢钠。”陆德旺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板凳上,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那是陈美娇用来供财神的贡品,“手别抖,这玩意儿比你的设计图纸听话,给多少反应,它就吐多少金子。”
“你确定这能行?”姜圆圆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显得有些闷,“按照元素周期表,这锅乱炖现在的PH值比硫酸还猛,稍有不慎就是炸膛。”
“炸了也是黄金炸鸡,不亏。”陆德旺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化学反应是最诚实的交易员。只要你给足了还原剂,不管是假牙里的钯金,还是断镯子里的铜镍,都得乖乖滚蛋,留下最后那点纯粹的东西。”
这一夜,老周家的后院像是变成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疯狂实验室。
那种刺鼻的酸雾味混合着金属熔融的焦糊味,顺着水贝深夜的弄堂飘了出去,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缺乏礼貌的敲门声,或者说是砸门声。
“开门!环保局例行检查!”
紧接着是更加嘈杂的脚步声,听起来来的人不少。
陆德旺把剩下的苹果核准确地投进了五米开外的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看,观众入场了。”
姜圆圆还在盯着那几块刚刚脱模、正在冷却槽里的东西发呆,陆德旺已经走过去把院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的人很齐整。
领头的是穿着制服、一脸严肃的林晓蕾,手里拿着甚至还没盖章的临时检查令。
她身后是得意洋洋的赵大发,还有那个缩头缩脑、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的苏晨——金钻皇朝现在的技术主管。
“哟,这么早?”陆德旺倚在门框上,视线在赵大发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扫过,“赵总这是昨晚没睡好,特意来我这闻点不一样的味儿提提神?”
“少废话!”赵大发捂着鼻子,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陆德旺,有人举报你们老周家私自进行高污染金属冶炼,并且涉嫌使用违禁化学品。林组长,你看这院子里的味儿,还需要证据吗?”
林晓蕾皱着眉,确实,这股酸味太冲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进去取样。
苏晨像只闻到肉骨头的哈巴狗,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直接扑向了院子中间那个还在滴水的水槽。
水槽旁边,堆着十几根金灿灿、沉甸甸的“条状物”。
陆德旺此刻正拿着一根高压水枪,对着那堆东西“滋滋”地冲洗着,飞溅的水花在晨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人赃并获!”苏晨兴奋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林组长!这就是证据!私自冶炼的非法金条!按照规定必须没收销毁,还要追究刑事责任!”
赵大发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非法经营罪,够这小子把牢底坐穿。
“苏主管,别急着下定论啊。”陆德旺关掉水枪,随手捡起一块湿漉漉的“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做技术的讲究个严谨,你不测测纯度?”
苏晨冷笑一声,打开工具箱,掏出一把便携式光谱分析仪。
这种仪器在水贝是标配,对着金属打一枪,成分一目了然。
“死鸭子嘴硬。”苏晨把探头抵在那块金灿灿的物体上,按下了扳机。
滴——
仪器屏幕上的红灯亮得刺眼。
苏晨的表情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一次。
还是那个数据。
Au(金):0.00%。
Pb(铅):98.5%。
其他:新型金属高光漆涂层。
“铅……铅块?”苏晨的声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哎,答对了。”陆德旺笑眯眯地把那块铅砖扔回水槽里,溅起一片水花,“最近我在研究钓鱼,这是为了做深海沉底用的铅坠,就是这颜色太土,我就给它喷了点漆。怎么,赵总,咱国家法律规定不能在自家后院给铅块喷漆了?”
林晓蕾走过来,看了一眼仪器上的读数,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转头看向赵大发:“赵总,这就是你说的非法金条?”
赵大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头瞪向苏晨:“你不是说亲眼看见他们在炼金吗?”
“我……我真的看见了采购单……”苏晨急得满头大汗。
“采购单确实有。”陆德旺慢悠悠地插话,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精炼炉旁边,像抚摸宠物一样拍了拍炉壁,“不过苏主管,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作为曾经老周家的学徒,你难道不知道这台老炉子的内胆是什么材质的?”
苏晨愣了一下。
“是石墨坩埚。”陆德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但你为了讨好新主子,把市面上所有的‘废料’都扫给了金钻皇朝。这其中,包括了一批特殊的工业废渣,里面含有一种叫‘锑’的东西。”
听到“锑”这个字,苏晨的脸色瞬间煞白,连退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水管绊倒。
“锑?”林晓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俗称金脆脆。”陆德旺好心地科普道,“黄金最怕这玩意儿。只要掺入万分之一的锑,黄金就会变得像玻璃一样脆,根本无法加工,一敲就碎。而在高温熔炼下,锑会直接穿透石墨坩埚,污染整炉金水。”
陆德旺上前一步,逼视着苏晨:“苏主管,如果我没记错,昨晚金钻皇朝为了赶工期,可是把你收来的那堆‘垄断货’连夜投产了吧?那批货源里,可是有不少含锑量超标的电子废料。你猜,现在你们仓库里那几吨价值连城的黄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敲就碎的废品?”
苏晨的腿软了。
他当然知道。
为了吃回扣,他确实混进去了一些未经分拣的廉价工业渣。
但他没想到陆德旺连这个都知道!
就在这时,林晓蕾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呼叫林组长!总部急电!市消协和质监局刚刚接到几十起投诉,全是针对‘金钻皇朝’的。说是早上刚买的金饰,回家一捏就碎成了渣!另外,他们工厂那边有工人出现了急性金属中毒反应,疑似重金属锑蒸汽泄漏!上级命令立刻封锁金钻皇朝的所有库存进行成分检测!”
对讲机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后院里回荡。
赵大发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完了。
垄断的原料变成了废料,成品变成了毒品。
“林组长,公事公办吧。”陆德旺耸耸肩,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两人。
他转身走到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陶土罐子前,揭开盖子。
在那里面,静静地躺着十几根刚刚冷却完毕、色泽温润深沉的金条。
那才是经过姜圆圆一夜精密配比、陆德旺精准控温,真正用“垃圾”提炼出来的9999纯金。
“姜大设计师。”陆德旺拿起一根金条,扔给身后还没回过神的姜圆圆,“开工了。王夫人的五百万订单,咱们得用这种‘干净’的金子做。”
晨光下,陆德旺的背影显得格外欠揍。
赵大发被林晓蕾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陆德旺正对着阳光端详那根金条,嘴角的笑意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陆德旺兜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银行内部系统的自动推送短信,虽然只是短短的一行字,却像是一把即将落下的断头铡刀:
【监控提示:目标账户(金钻皇朝)抵押物价值触发强平警戒线,倒计时4小时。】
陆德旺收起手机,对姜圆圆吹了声口哨:“准备一下,有好戏看了。银行那帮吸血鬼,鼻子可是比狗还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