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瑟市行者公会的地下训练室活像一口锈蚀的铁棺。通风口嘶哑地抽着气,把四面八方渗来的湿冷空气灌进三十平米的空间,混杂着铁锈和年轻行者们的汗味。司马修背靠着掉漆的旧储物柜,彩色训练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上一点油渍,是昨夜就着螺蛳粉辣味吞咽分手苦涩时蹭上的。
高台上,教官赵松海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根灵力传导棒,棒身纹路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这位左脸带疤的震系戊阶行者,语气里透着一股被岁月磨平了的倦意:“半个月,只教三样:基础灵力外放、一阶凶兽图鉴、团队配合。别问原理,先人典籍没译全;别想速成,灵力这东西,认命比拼命实在。”
第一项是“基础灵力外放”。赵松海随手一棒挥出,淡金色冲击波砸中靶心,传感器瞬间飙到“强”级。“看好了,用你们的灵魂、意念牵引灵力,三秒内完成输出,打击靶面,这是行者施法最基础的东西。”
学员们挨个上前。穆清清的坎水系灵力触空成冰,细刺“噗噗”扎穿靶面,引来一片低呼;她弟弟穆澈更利落,挥手就能放出水刃,直接命中靶心。轮到司马修时,他深吸一口气,意念中那具半透明的人形灵魂轮廓轻轻搏动,身上的灵光比旁人更黯淡,透着坤系独有的阴寒。
细碎的灰白光点从他指尖艰难冒出,却如陷泥沼,缓慢攒成个拳头大的气团,刚飘出半米便无声溃散。计时器冰冷地显示:十八秒零二。
“行了,别硬撑了。”赵松海的传导棒敲了敲台面,声音没有波澜,“坤系属阴主静,本就与‘快’字无缘,你还带着灵力阻滞症,放个技能比等洋流还慢。强攻路肯定是走不通,建议你趁早选辅助职业吧。”
司马修垂下手臂,指甲无意识地抠进训练服布料。他不是没试过挣扎,第二天练坤系可以用的“凝冰术”,他反复琢磨手册,灵力探出却只凝成一层薄霜,风过即化;第三天试“护体光球”,好不容易鼓动出一层灰扑扑的护盾,却只够凝结在自己的皮肤表面。
“你小子可别一根筋死磕主攻类职业。”赵松海扔过来一本卷边的《辅助类行者职业基础手册》,封皮上印着株枯萎的灵草,“试试治疗师。坤系的阴寒能凝滞伤口,慢是慢点,但稳当,总比打不着人强,也算有点用。”
训练室最角落的治疗模拟台前,司马修盯着假人手臂上那道模拟撕裂伤,指尖的灰白光点缓缓覆上。灵力渗入伤口的感觉,如同淌过冻土,滞涩而沉重,手册上写“三秒止血”,他用了十八秒;“十秒结痂”,他耗了一分钟,假人头顶的“生命体征灯”仍在忽闪,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笨拙。
“修哥,你这治疗速度,队友要是被蜚蛭咬了,等你止住血,血早流干了。”旁边的瘦高学员李昂扬嗤笑出声。连这最低级的甲阶行者都能嘲笑他,可人家这艮系甲阶的小子确实刚用土盾硬接了赵松海一击,正得意地向同伴展示手臂上未散的灵力光晕,他好歹是一个丙阶,还是整个培训班里等级最高的三个学员之一,一点面子都没有的。
司马修没抬头,只是将灵魂轮廓的搏动压得更缓。他察觉到了,坤系灵力虽慢,却能精准沉入伤口深处,比木系的温润更能稳住破损的血管,刚才李昂扬练土盾时蹭破的手背,还是他这慢半拍的灵力悄悄止住的。只是这话,他没说出口。他的“沉稳”早已刻进性子,比起争辩,他更习惯默默观察,如同从前在实验室里等待分子充分融合,这是几乎每个喜欢科学的工科生都拥有的品质。
……
第七天傍晚,司马修训练服口袋里的手机疯震,屏幕上“小可爱”苏晓的头像亮得刺眼。他躲进消防通道,按下接听。苏晓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荆南市图书馆明亮的落地窗,窗外的晚霞远比伯瑟市的绚烂,透过窗还能看到大都市更繁华的景致。
“修,你真要去当行者啊?我妈说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转辅助了,治疗师,不冲前线。”司马修尽量让语气轻松,指尖摩挲着手机壳上三年前的合照,那时他许诺要研发出“应急营养糊”,她笑着说“我等你做出名堂”。
“可你都二十三了,现在才去打打杀杀……”苏晓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我考研上岸了,荆南市的生物研究所给了应聘函,以后要留在那儿了。我们……好像走不到一块去了。”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骤然熄灭,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他想说“我能挣积分换荆南市的居留权”,想说“我的治疗术虽然慢,但能救到人”,可话到嘴边,只剩干涩的一句:“就因为我是个晚觉醒的坤系丙阶?”
“不止是这个。”苏晓的眼圈红了,“我怕,怕你哪天出任务就没回来,也怕我在研究所里熬出头时,你还在和可怕的凶手搏斗。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苏晓!苏晓!”很少能看到司马修有如此激烈的一面。
视频通话戛然挂断,再发消息,只弹出冰冷的红色提示。司马修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背包里滑出的手册摊开在“坤系治疗特性”那页:“灵力凝滞性强,愈合速度慢于木系30%,但稳定性居各系之首。”
这时,训练室的门开了道缝,穆清清带着笑意的声音飘进来:“修哥,我弟刚才模拟杀蜚蛭拿了满分!那虫子最怕坎水系的冰刺了!”
蜚蛭是新手试炼最常见的凶兽。
司马修捡起手册拍了拍灰,意念的灵魂轮廓蓦地一沉,一股阴寒的滞涩感顺着血管蔓延,他才惊觉,坤系的灵力竟会随情绪起伏,愈是沮丧,流速愈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指尖的灰白光点慢慢稳了下来。命是如此,怨不得人。
……
半个月培训转眼到头,最后一天是自由组队。赵松海把《一阶凶兽图鉴》拍在台上,封面印着灰黑色的软体蜚蛭:“明天去结界裂隙外围实战,一人宰只蜚蛭就算结业,队友可以帮忙,数量够就行。组队规矩‘强攻配辅助’,自己找人,全队数量不够的算失败。”
话音刚落,学员们迅速扎堆。穆清清拉着穆澈占了个角落,李昂扬带着两个强攻系学员凑了过去:“穆妹子,我土盾能扛蜚蛭吸盘,加我一个!”很快,四支队伍成型,只剩司马修孤零零站在原地。
他犹豫片刻,走向穆清清那队,手指捏着口袋里这半个月记满“蜚蛭咬伤止血法”、“灵力阻滞代偿技巧”的笔记:“清清,我练了治疗术,虽然慢,但能稳血线,蜚蛭的吸血毒素我也查过……”
“啊?可是我们队已经有个木系治疗了。”穆清清皱了皱眉,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白裙的女生,“她比你快多了,上次模拟治疗只用了五秒。”穆澈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蜚蛭移动快,我们要速战速决,你这灵力阻滞症……确实会拖节奏。”
司马修转向另一队,领队的火系学员上下打量他一番,扯了扯嘴角:“坤系……虽然是丙阶,但是灵力阻滞症……别等会儿被蜚蛭追着跑,我们还得回头救你。”旁边一个面相憨厚些的土系学员压低声音:“对不住啊兄弟,我们队缺个能扛的,辅助位真满了。”
一圈问下来,十八个人分成了四队,投向他的目光混杂着同情与不易察觉的嫌弃。司马修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室中央,看着地上散落的灵力结晶碎屑,忽然想起实验室里同事戏谑地喊他“死马修”的模样,从前是未觉醒的凡人,如今成了行者,却成了边缘人。
赵松海路过时,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爪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伯瑟市的行者本就少,新手队都挑‘能用的’。你这情况……要么去公会接点采集任务,要么等下次培训。”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前几天收到的通知,‘风炎残墟’外围需要临时采集员,盛产‘凝灵草’,就是蜚蛭多。采集队常缺治疗,慢是慢点,但够稳的话,能顶事,只要你能跟队出一次任务,我这就能给你结业,这是给你的临时证明和资料。”
司马修接过纸,上面印着“风炎残墟外围采集任务”,下面画着简易地图,残墟位于结界裂隙东侧,是最低级的遗迹。
“多谢海哥,原来您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还替我想好了。那地方危险吗?”他抬头问。
“外围多是蜚蛭,罕见高阶凶兽。”赵松海的传导棒点了点地图标记,“残墟里灵力场有点怪,阴寒属性的行者进去,反而不易受影响,算你这坤系沾点光。”
司马修捏着那张纸,灵魂的轮廓突然轻轻搏动起来,这次的灵力流转竟带着一种久违的顺畅感——仿佛终于触到了契合自身的“场”。他摸出手机,锁屏上那句“蕉绿,是不成熟的表现”,此刻看着竟不那么刺眼了。
走出公会,暮色沉黯,泰坦的轮廓在天际低压,表面的阴影像蛰伏的巨兽。司马修骑上小电驴,晚风掀起衣角,吹得眼睛发涩。他没回家,而是绕到了街角的炒粉摊。
“小伙子,来一碗?加双蛋不?”老板熟稔地挥着锅铲,灶火映着黝黑的脸庞。
“炒螺蛳粉,加两蛋,多放辣。”司马修应声坐下,把那张采集任务通知铺在油腻的桌面上,指尖顺着“风炎残墟”的标记划过。
培训受挫,他点头认栽;三年情断,他点头放手;组队无门,他点头接受。这行者人生的起步“三点头”,砸得他晕头转向,却也砸碎了最后一点对“平庸”的委曲求全。坤系的阴寒与迟缓,或许成不了冲锋陷阵的利刃,却未必不能在不被看重的角落,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比如那蜚蛭盘踞的残墟,比如这慢半拍的治疗术。
炒粉端上来,热气混着辣味扑面。司马修拿起筷子,突然瞥见手册夹页里自己昨天随手写下的那行字:“慢不是错,稳才是根。”他笑了笑,夹起一大筷子炒粉塞进嘴里,辣意窜上来,却不再是压下委屈,而是带着一丝决绝的暖意。
吃完粉,他扫码付了钱,而后确认了报名。远处的结界裂隙方向传来隐约的兽吼,司马修骑上小电驴汇入车流,晚风里除了咸湿的海味,似乎真的飘来一丝凝灵草的淡香。
旧生活已然结束,而属于他的坤系行者路,注定要从那片爬满蜚蛭的风炎残墟,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