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山和张山一听是“教谕老爷”,惊得手足无措,慌忙之下当即就要行大礼。
“老丈、小哥不必多礼。”李琮温和地抬手虚扶。“今日偶遇,不必如此。”
他目光随即落在张云身上,“你就是张云?昨日老夫还听廷儿提起过你,说你在学堂勤勉有加,没想到今日竟然就遇到你了,今日进城可是为了购书?”
李廷也好奇地问:“是啊表弟,你抱着包裹,刚从翰墨斋出来,买了什么书?”
张云闻言道:“回教谕,廷表兄,小子今日本是随二爷进城贩些皮货。小子……小子听闻翰墨斋书多,便想来看看有无合用或价廉的注本,也好……也好为日后进学做些准备。”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只是书价实在昂贵……小子……小子方才还在想,若有法子能补贴些纸笔书钱便好了……”
李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
“你本经选的可是《春秋》?”
“正是《春秋》!”
李琮微微颔首:“《春秋》乃是微言大义,非有定力与卓识者不敢轻言以此为根基,你有此志向,很好。”
他目光扫过张云紧紧抱着的布包,“囊中羞涩本就是寒门学子之常情,汝不必过于介怀。”
他安慰一句后继续道:“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只要你一心向学终有所成……”
李廷这时也在一旁道:“是啊云表弟,《春秋》精妙,我爹也常言其义理深奥,非平常人能通。你若有疑难,不妨请教我爹,他老人家于此道钻研颇深。”
张云闻言心中一动,此刻他的布包里除了银钱,还有这些日子研读夫子所授《春秋》残卷时,结合前世记忆里一些零散史论,所写下的几页心得笔记。
这些笔记虽然还不成体系,但其中确有一些他苦思后得出的、自认为还算新颖的解读。
想到这里他当即解开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那几张写满字的草纸,双手捧到李琮面前:
“教谕!小子……小子虽愚钝,近日读《春秋》僖公年间‘城卫’‘城楚丘’数条,偶有所得,斗胆……斗胆录下些粗浅心得,不知……不知能否请大人拨冗……指点一二?”
但张云的举动却是让李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张云胆子这么大,竟然当真直接向自己父亲递上心得笔记。
不过他也起了好奇之心,这张云到底写了什么。
一旁的张仲山和张山则始终是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看着张云与两人交谈。
这时也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走到了书铺门口,本欲上前拜见李琮,就正好见到这一幕。
“这孩童你们可认识,是谁家的,竟如此大胆!”一人向同伴发问。
众人皆是摇头,都说没见过此童。
“这孩童好生大胆,竟当街向李教谕请教!”
几人顿时对张云也起了兴趣。
另一边,李琮看着张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本只是随口勉励几句,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大胆且……有备而来?
他接过那几张草纸,目光落在上面那密密麻麻、却异常工整的小楷上。
起初,他只是随意扫视。但很快,他的目光凝住了。
“嗯?”
李琮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兴味的低吟。
他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甚至微微侧过身,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为专注,最后竟透出几分惊喜和激赏!
李琮的表现也让周围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不少人已经开始打听这孩童是谁。
张山听到周围人的议论,骄傲的道:“这是我堂弟张云,乃是我们黄树镇有名的神童……”
“神童!”众人听到这个称呼议论的更激烈。
不过大部分人,却是并不相信张云当真是神童,反而是嗤之以鼻。
张山闻言想反驳,却被父亲张仲山拉了一下而阻止。
张山虽然不再说话,但脸上却还是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心中暗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有眼不识珠。”
翰墨斋中那老掌柜,听到门外的议论也好奇地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县学李教谕竟是与张云和颜悦色的交谈,还对着张云写的几张破草纸看得如此入神之时,脸上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良久李琮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和一丝难以置信:
“张云,这些……这些见解,当真是你自己所思所得?”
张云躬身道:“有一些是夫子所授,有些是学生自己的理解……”
李琮点了点头,“不错,你很不错……”
“这城卫’乃尊王攘夷之策,非徒卫政之论;‘楚丘’之筑,暗合天子制衡诸侯之道……条理分明,见解独到!
虽行文尚显稚嫩,然此等洞见,非有慧根卓识者不能发,你当真是很不错,没想到乡中竟然也有你这样的蒙童……你那夫子也不错……学识当也不低……”
李廷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爹……他爹竟然给了张云如此高的评价?
周围的人,尤其是那几名书生也同样如此,几人都没有想到,这张云竟然会获得教谕如此高的赞许。
张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失落和紧张,他强压着激动,躬身拜道:“小子……小子愚见,承蒙教谕谬赞,实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的!”李琮朗声一笑,小心地将那几张草纸折好,直接收入了自己袖中。
“少年人有此悟性,殊为难得!”
李琮看着张云,“张云,老夫观你根基扎实,见识不俗,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区区几本注本,何足道哉?”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同样震惊的儿子道:“廷儿,你速去翰墨斋,将胡安国的《春秋传》和那本《春秋集解》取来。”
“啊?是,爹!”李廷回过神来,答应一声,快步走进翰墨斋。
那掌柜哪里还敢怠慢,手脚麻利地把书包好递了出来。
李大人接过书,直接塞到张云手中道:“此二书,于研习《春秋》颇有益处,权当老夫赠予勤学后进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回去细细研读,务必将今日这些心得,好生整理、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