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娃儿紧跟着我，别走散了。”
张仲山低声嘱咐，带着张云与张山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来到一家挂着“陈记皮货”幌子的店铺前。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与张仲山显然相识，两人低声讨价还价一番，几张皮子换回了几串铜钱和一些散钱。
张仲山仔细数了又数，这才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中。
“二爷，我想去书铺看看？”张云见张仲山办完事，立刻说道。
“走吧，书铺就在前面那条街，门口挂着‘翰墨斋’牌子的就是，二爷陪你一起去。”
很快三人就到了“翰墨斋”门口，这“翰墨斋”的门脸比街道上其它店铺都要气派不少。
三人到的时候，书铺才刚刚开门，并没有客人。
平日里勇敢无畏的张仲山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去。
“云娃儿，你进去吧，二爷和你哥就在门口等你……”
张云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抱着布包走了进去。
一进店就闻到了纸张、墨锭混合的味道。
店中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各种书，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柜台内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架子上的灰。
见张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看了张云一眼，懒洋洋地问：“小相公，可是要买书？”
张云走到柜台前，恭敬地说：“掌柜的，我想看看有没有讲《春秋》的书，特别是三传相关的注本或者义理阐发的。”
掌柜这才正眼打量了他一下：“哦？读《春秋》？注本……有是有。”他起身，慢悠悠走到一个架子前，抽出两本蓝皮的书，“喏，这是胡安国的《春秋传》，这是坊间新刻的《春秋集解》，都是好本子。”
张云接过书，小心地翻开。纸张细腻，字迹清晰，比他手抄的强太多了。他心中欢喜，忙问：“掌柜的，这两本……要多少钱？”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胡传，八百文。《集解》，新刻的，六百文。”
张云闻言一惊，虽然早就知道此时书籍很贵，但也没有想到竟然这样贵。
他思忖一番小心地把书放回柜台：“谢掌柜，我……我再看看。”
掌柜似乎早料到如此，也不在意，接过书放回原处，又坐回柜台后。
张云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发现书架子上竟然放着不少像《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之类的闲书。
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写书，如果我能写点像这样有趣的故事，是不是也能卖钱补贴家用？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鼓起勇气，再次走到柜台前：“掌柜的，冒昧问一句，您这里收不收新的书稿？比如……这样的演义、话本？”
掌柜闻言上下打量张云，嘴角露出一丝揶揄：“收书稿？小相公，你是说你自己写了书稿想卖给我这铺子？”
张云脸一热，但还是点点头：“是…是有这个想法，不知……”
“呵呵，”掌柜直接笑出了声，摇摇头，“小相公，不是老夫泼你冷水。我们这小县城的书铺，只卖书，不收书。”
“印书那是书坊的事，在嘉定府、成都府那样的大地方才有。
“我们这里，也就是从府城、省城的书坊进些现成的书来卖卖罢了。
“自己收书稿？印刻一套书版你知道要多少银子？风险多大？谁肯做这个买卖？再说了……”
掌柜又瞥了一眼张云，“写书？那可是名士才子的事，小相公还是先安心把四书五经读好吧。”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张云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熄灭。原来小县城根本没有收书稿的渠道！他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张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勉强拱了拱手，转身准备离开，心中充满了失落。
“等等，”掌柜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许是动了点恻隐之心，又补充道，“小相公若真有才情，写出好文章，倒也不是完全没路子。府城嘉定、省城成都，那里的大书铺和书坊多，有些是愿意收名家稿子或者好的时文集子的，也有些书商会收些新奇有趣的话本稿子去刻印。不过，那也得是入了人家的眼才行。你还年轻，路还长呢。”
这算是最后的、渺茫的提示了。府城、成都……对现在的张云来说，遥远得如同天边。
“多谢掌柜指点。”张云再次道谢，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翰墨斋。
“云娃儿怎么样，可看到中意的了？”
张云摇了摇头：“二爷咱们走吧！”
“咦？这不是张云表弟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张云愕然抬头，只见李廷正站在街边，面带笑容的看着他。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
“张云见过表哥！”
张云赶紧上前向两人行了个礼。
“云弟，你怎么在这里！你的本经可选好了！”
张云闻言道：“多谢兄长关怀，我已经选定了以《春秋》作为本经，
“喔，《春秋》！”
李廷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中年文士道：
“爹，这就是你跟你说起过的张云表弟！”
张云一惊，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是李廷之父李琮，他可是听张昶说过这李琮如今可是县学的教谕。
大明的教谕实际上乃是学官学，乃是县级官学的最高管理者，职责主要是统筹学校教学、祭祀、生员考核、校舍管理等事务。
不但如此还直接参与生员的录取、奖惩及科举选拔工作。
“张云，拜见李教谕！”张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廷父子，特别是李琮，那可是县里所有读书人的顶头上司！
李廷笑着还礼：“真是巧了，我也是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书，这两位是……”他看向张仲山和张山。
张云赶紧介绍：“这是我二爷张仲山，这是我堂哥张山。”
“二爷，哥，这位是府学的李廷兄长，这位是李廷兄长的父亲，如今乃是县学教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