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书中自有

“舅舅这学问之事可是做不得假的……”

“好好好,云哥儿你果然是个好样的……”

张云闻言拜道:“若没有族长,张云如今不过是一放牛娃罢了,族长之恩,张云永世不忘……”

张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这些,我乃是族长,培养后辈族人本就是因有之意……只望你读书有成之后,别忘了族人……”

“张云定不敢忘!”

张鸿祯赞许地点点头,从书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半旧的靛蓝色粗布包袱,放在案上。

“云哥儿,这里有十两纹银,你且拿去。”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稍小的包袱,“这里是一刀上好的宣纸,两锭徽墨,还有些湖笔。读书人,笔墨纸砚是根本,莫要短了用度。”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郑重的道,“族里在你身上寄予厚望,望你专心致学,莫负了这份期许。”

张云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谢族长厚赐!学生定当铭记于心,刻苦攻读,不负族长与族中之望!”

他双手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银两的硬实触感和纸墨特有的香气透过粗布传来,让他心头滚烫。

张鸿祯看着眼前沉稳有礼、目光坚定的少年,心中越发满意。他捻须问道:

“还有一事,关乎你日后科举之路。五经(《诗》、《书》、《礼》、《易》、《春秋》)乃科举之本经,你打算专攻哪一经?此事需早做定夺,以便精研。”

五经专攻!这是科举路上至关重要的选择。

张云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诗经》温柔敦厚,但研习者众;《尚书》佶屈聱牙,精深难懂;《礼记》条目繁多;

《易经》玄妙莫测;《春秋》微言大义,需极强功底……

他虽对各经特点有所了解,但深知自己见识尚浅,不敢贸然决定。

况且,王恕夫子学问渊博,更了解他的性情与长处。

他心中暗自思量:“此事重大!关乎日后根本。我虽有些偏好,但学识尚浅,岂敢自专?夫子待我如子侄,知我甚深,必能为我指点迷津。*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张鸿祯与李廷道:“回族长,五经博大精深,各有所长。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妄断。欲先请教王夫子,据学生之性情资质,再请夫子定夺。待有所决断,必当禀明族长。”

张鸿祯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嗯,甚好!不骄不躁,思虑周全。王夫子学问精深,阅历丰富,有他为你参详,再好不过。此事确需谨慎,选定了便要一门深入,切忌朝秦暮楚。”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走了进来,“老爷,表少爷,云少爷,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张鸿祯闻言笑道:“先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先吃饭去!”

用过饭张云又向李廷请教了一番,待发现李廷有些困顿之色时,方起身告辞。

“去吧,好生用功,老夫就静待佳音。”

“学生谨记族长教诲!”张云再次深深一揖,捧着沉甸甸的包袱,告退出来。

走出族长家厚重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些许暖意。张云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竟有些微潮,方才的考校看似平静,实则耗费心神。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包袱,那银两和纸墨的重量,此刻清晰地转化为心头的责任。他掂量了一下,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族学请教王夫子。

张云回到家的时候张老四正佝偻着背,正在修补着农具。

王氏则挽着袖子,正用力揉着掺了粗麦麸的面团,准备蒸一锅窝头。

张谷斜倚在屋门前,用竹丝编织着箩筐。

屋角的草堆里,小张林正用几根柴火棍搭着他的“小房子”,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配着音。

“云娃儿,你回来了!”

张谷首先看见张云。

屋内的三人闻声,也都停下了动作迎了出来。

“云娃儿怎么样?”王氏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关切地迎上一步,“族长没有为难你吧?”

“娘,放心吧,族长对咱好着呢!”

张云笑着答应一声,随后快步进了屋,“爹、娘、大哥你们进来一下!”

三人听到张云的呼号,都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桌子面前。

这时张云方才将包袱轻轻放下,解开上面系得紧紧的布扣。

当最后一层布掀开时,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枚雪亮、规整的官铸小银锭,在昏黄的油灯下,静静地躺在粗布上,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令人几乎窒息的光芒。

它们的下面还有厚厚一叠洁白细腻、质地均匀的宣纸,两锭隐隐透着松烟清香的徽墨,此外还有几支笔杆湖笔。

“嘶……”张老四看向张云“这……这银子是?”

张云道:“这是族长给的!”

王氏闻言浑身一颤,“老天爷……这可是十……十两,足足十两银子……当真是族长给的?”

她抬头看向张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惶恐。

张谷他看着眼前的银锭,又看看弟弟平静中带着郑重的脸庞,激动得全身都有些哆嗦,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中也带着哽咽:

“云娃儿,你当真是出息了,这……这是族长看重你啊,天大的看重!天大的恩情啊!爹,娘,你们看见没?咱家云娃儿出息了!真出息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张云的后背,发泄着心中的激动之情。

“我的儿啊!”

王氏再也忍不住,积蓄在眼里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一把将张云紧紧搂进怀里,粗糙的脸颊贴着儿子冰凉的脸颊,泪水瞬间浸湿了张云的衣衫。

“出息了,我家二娃真的出息了…祖宗保佑啊!”

“二娃,族长……族长的大恩大德,咱们家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张老四此时也红了眼眶,这个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庄稼汉,此刻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的拍在张云的肩膀上:“好!好!好娃子,好样的,族长……族长是咱家的贵人啊……”

“这银子……这银子你自己收好了,锁箱底,谁也不许动,全给你读书用!买纸,买墨!买书!不够……爹娘再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