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恕专注地听完张云所言，缓缓颔首，脸上露出嘉许之色：
“善。能明‘素隐行怪’之非，便知‘庸德庸行’之可贵。
庸者，常也。平常之德，平常之行，看似寻常，实乃大道之基。
汝要切记，大道至简，不在玄虚，而贵在笃行。持守平常心，行平常事，久久为功。
年节欢庆，人情往来，亦莫忘持心守正，进学不辍。
汝归家团聚，承欢父母，敦睦兄弟，便是汝当下‘素位’之责，亦是大道的践行。”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张云深深一揖，心中对夫子的淡泊、坚守以及对“庸常之道”的深刻体悟，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那小小的书斋，此刻在张云心中，仿佛一下子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成为了自有一方的天地。
转眼之间，终于是到了除夕之日。
天才蒙蒙亮，张昶就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来了张云家门口。
“云哥儿，快开门冷死我了！”
张云早已起身在晨读，闻声赶紧打开门。
张昶一见张云就把竹篮往他手里一塞。
“接着！”
“这是啥玩意？”
张云好奇的问了一句，随手揭开了上面盖着的蓝布一角。
“烟花，鞭炮！”
“不错，怎么样……”
张昶说着话，取出里面包裹着红纸的烟花和鞭炮：“给！拿着，晚上守岁的时候放，噼里啪啦，热闹热闹！驱驱邪气，迎迎新年！”
王氏这时也声音，从灶房走了出来：“哎哟，昶少爷，快进来暖和暖和！喝口热水！这大冷天的……”
张昶跺跺脚笑道：“不了不了，嬢嬢，家里头还有一堆事儿呢，我爹娘还等着我贴春联、祭祖呢，我就是赶早把这个送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张云，语速快了几分：“对了，云哥儿，差点忘了。
昨日我重读《孟子·公孙丑上》论‘浩然之气’一节，‘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此‘直养’二字，朱子注为‘正直地培养’。但我思来想去，觉得似乎不仅指‘正直’？是否还有‘专一’、‘不间断’之意？你如何解？”
张云闻言略一思索道：“‘直养’，学生以为，朱子解‘正直地培养’是其根本，此‘直’乃指养气之道需合乎正道，不偏不倚。
然细究文意，‘直’似亦隐含‘专一不杂，心无旁骛’之意。
养此至大至刚之气，需专心致志，持续不断，犹如源头活水，汩汩不息。心正则气正，专一则气充。
夫子讲‘浩然之气’乃‘集义所生’，正是强调需平日行义积累，非一时意气或强求可得。故‘直养’之‘直’，亦有‘恒常’、‘不间断’之功在其中。”
张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击掌道：“不错，不错，正是此理，‘集义所生’正点明了需持续积累，‘直’含‘恒常’意，解得妙，哈哈哈，年后再与你细论，我先走了！”
他解决了心头疑惑，整个人似乎也显得更轻松愉快了，朝张云和王氏挥挥手，转身离去，不一会l儿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傍晚时分，整个张家坝，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
张云家小小的茅屋里，此刻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热闹。
土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着食物，浓郁诱人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油亮亮的红烧肉在粗瓷碗里泛着诱人的酱色光泽；一大盆浓香扑鼻的鸡汤上飘着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
张富送的腊肉被切成薄片，与冬日里难得的青蒜苗同炒，咸香四溢。
张仲山带来的野兔肉与窖藏的大萝卜炖得酥烂入味。
还有几样自家腌的咸菜、炒的冬菜，将那张不大的炕桌摆得满满当当。
这是张家这么多年来最丰盛、最有年味儿的一顿年夜饭！
张仲山一家也如约而至，张山一进门就被满屋的香气和热闹吸引，兴奋地在屋里屋外窜来窜去。
张老四脸上洋溢着罕见的红光，他破例拿出一小壶珍藏的、用糙米自酿的浑浊米酒。
小心翼翼地给众人都斟了一杯，就连张云也不例外。
张仲山用力拍着张老四的肩膀，高声道：“老四，好啊，这日子就该这么过，你看着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咱家云哥儿这么出息，有你和弟妹享福的时候！”
张老四只是憨厚地笑着，不住地点头，然后用筷子颤巍巍地夹起最大最肥的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到张云碗里：“云娃儿，吃！多吃点，读书辛苦！”
一家人连同张仲山一家，围坐在桌上，喝着温热的米酒，说着今年的收成、来年的打算、村里的趣事。
最小的张林可不管这些只是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肉菜。
张云给弟弟夹了一块肉：“林娃儿，吃这个兔肉，炖得烂乎！吃块肉，长高高！”
张林也给张云夹了块肉，“哥你也吃……”
“哈哈哈，林娃儿好乖！”
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欢乐，笑声和谈话声充满了小小的茅屋。
夜色渐深，墨蓝色的天幕上寒星点点。
村中各处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噼啪”、“嘭——啪”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宣告着旧岁的辞别和新年的到来。
吃罢丰盛的年夜饭，收拾好碗筷锅灶。
张云拿出张昶送来的烟花，带着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得直跳脚的张林，在院子里清扫出的一小块空地上。
随后他点燃一根长长的香，小心地凑近烟花筒上那截短短的引信。
“嗤——”引信被点燃，冒出一簇细小的火花，随即，一道明亮耀眼的火光猛地从筒中喷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带着火星的尾巴，呼啸着直窜向深邃的夜空！
“嘭！！！”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爆鸣在头顶炸开。
夜空中瞬间绽放出一朵璀璨夺目的、金灿灿的烟花，那绚烂的光芒如同短暂盛开的金菊，瞬间照亮了院中仰头观望的每一张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