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素隐行怪

“云哥儿。”

张昶翻开他那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的《大学》刻本,面露疑惑不解之色的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朱子注解里说,‘亲民’当作‘新民’,是‘革新民心’的意思。

可我记得听夫子讲学时提过一句,似乎如今有人对此有不同的见解?

夫子当时语焉不详,我一直没太想明白,你可记住了?”

张云放下手中的《中庸》,回忆着夫子的讲解。

思忖片刻又结合自己的理解道:“朱子解‘新民’,其意在强调教化之功,通过礼乐刑政,使百姓的德行日日更新,趋于至善。此乃自上而下的革新。”

“不过夫子与我都认为‘亲民’,其根基在于‘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更看重的是在上位者以仁爱之心亲近百姓,感通民心,其教化是自内而外、自然生发的。

不过二者路径确实有些不同,一个重外力革新,一个重心性感通。”

张云讲的这些其实就是后来心学的理论,只是又添加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张云隐约记得王阳明似乎是弘治十二年中的进士,他也不知道此时是否有人提出这样的看法。

张昶自然更不知道这些,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理解。

他沉吟片刻道:“正该是此理。夫子讲学时也曾言,‘亲’字有温润亲和之意,非居高临下之‘新’所能涵盖。

如此说来,倒是夫子之说更契合圣人‘仁民爱物’的本意?

那朱子之解,是否过于强调外在的教化之功,而忽略了内在的仁心感召?”

张云闻言笑道:“朱子身处南宋,理学初创,重礼法秩序以匡扶世道,故强调教化革新,此乃时势使然。”

“如今我大明的情况又是不同,夫子则更重心性本然之光明,故强调亲爱感通,亦是补偏救弊。

二者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夫子之意,或许是欲取其精义,调和融通?

既重教化引导,亦重仁心感召,最终同归于‘止于至善’?”

两人把朱熹与王恕进行对比,若是被传出去恐怕会让人觉得狂妄无知,不过这却是两人的常态。

两人常常一讨论起来,就会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遇到两人都难以决断、或者对夫子过往讲解记忆模糊之处,张云便会前往王恕所在的小院求教。

王恕虽在冬休,且偏好清静,但对张云这个勤勉好学的弟子,却总是格外耐心。

这日张云又遇到疑惑不解之处,也没有多想就起身前往王恕的小院。

“夫子,学生近日温习‘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此句。

朱子注解,将‘止’训为‘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境。

然学生反复诵读,私以为此‘止’字,似亦隐含‘心有所主,志向坚定,不为外物纷扰所移’之意?不知学生理解是否有误?”

王恕放下手中的书,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善察。朱子解‘止’为‘至善’,乃指明此学问之终极归宿,如同行路之目的地。

然‘知止’之过程,确需‘心有定向,意志坚定(定),而后方能内心澄澈安宁(静),思虑周详(安),最终有所得(虑而后能得)’。

汝能由‘止’字体察到‘定志’、‘静心’之功夫,此见甚好。譬如行路,既知所向(止于至善),亦需心志坚定不为歧路所惑(定、静),方能不迷途,终抵其境。”

“多谢夫子,学生明白了……”

……

转眼之间已然是腊月二十九,空气中弥漫着炸年货的油香、扫尘的土腥气和越来越浓的、混杂着期待的“年味”。

张云再次来到书斋请教,这次问的是《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

知其性,则知天矣”一章中关于“性”与“天”的关联。王恕依旧耐心解答,并旁征博引,令张云受益匪浅。

请教完毕,张云并未立刻告退。

他看着夫子清瘦的身影在清冷的书斋中,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和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想到除夕将至,夫子却要独自一人守在这冷清的书斋,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忍。

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深深一揖道:

“夫子,明日便是除夕。学生家中虽茅檐低小,粗茶淡饭,然父母兄长皆诚心实意,敬仰夫子学问人品。

学生恳请夫子移步寒舍,共度除夕,一则让我等略尽弟子之礼,二则家中也添些热闹喜庆。还望夫子成全!”

听着张云的话他心中升起了一阵温暖,他看向张云道:

“云哥儿,你有此心,为师甚慰。此心纯孝,为师深知。然礼有定制,老夫性情疏淡,在此清静惯了。

更何况年节喧嚣,反不如这书斋清静,正好闭门读书,反刍一年所学所得。

你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承欢父母膝下,便是人伦至乐,亦是汝之本分。不必挂念为师。清静,便是为师所求之福。”

张云闻言,还想再劝:“夫子,家中父母兄长确是诚心相邀,且……”

王恕抬起手,止住了张云的话:“汝近日温习《中庸》,于‘君子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一句,可有新得?其‘素隐行怪’当作何解?君子何以‘弗为’?”

张云见夫子心意已决,且将话题引向学问,便知再劝无益。他收敛心神,压下那份遗憾,恭敬地站直身体,略作思索,清晰地回答道:

“回夫子,学生以为,此句乃言君子立身处世,当循中正平常之道。

‘素隐’,非指本当出仕却刻意隐居以求清高之名;‘行怪’,非指本当守常却故意行为怪僻以惊世骇俗。

此二者,皆非君子所应为。即便后世或许有人称述其隐逸之清高、怪诞之不同,亦非君子所愿追求。

夫子平日教导我等‘君子素其位而行’,安于所处之位,尽己本分,亦是此意。不求隐逸之虚名,不行怪诞以骇俗,唯务本分,脚踏实地,方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