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四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大手一挥道:“云娃儿,你是读书人,你写的准没错,写啥都行,喜庆!吉利!看着高兴就成!”
张云略一沉吟,手腕悬空,凝神静气,然后沉稳地落下笔锋,很快一张春联就写好了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万象更新
一个个方正挺拔、筋骨初显的黑字跃然纸上,虽无大家风范,却自有一股沉稳端正的气度,比一年前在沙盘上划出的痕迹,不知强了多少倍。
张老四和王氏凑近了看,虽然认不全,但看着那饱满的墨色和规整的字体,只觉得满心欢喜,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好!写得真好,云娃儿好样的!”
张谷也由衷地赞叹:“云娃儿这字,真是越写越好了,看着就提气!比镇上代写书信的先生也不差了!”
浆糊是王氏用大米熬的,还带着温热。
父子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春联贴在低矮的茅屋门框上。
那鲜艳的红色和端正的黑字,瞬间给这间灰扑扑的茅屋增添了一抹亮色和生气,浓浓的年味儿扑面而来。
浆糊还没干透,隔壁的刘三嬢正挎着个篮子出门,一眼就瞧见了张家门上簇新的春联。
“哟!”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着。
“老四家的,贴春联啦?啧啧,这字写得可真周正,笔画有劲儿,这是请哪位先生写的啊?”
王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声音都响亮了几分:“是咱家云娃儿写的,没请先生!”
“云哥儿写的?”
刘三嬢惊讶地睁大了眼,几步就跨进了张家的小院,篮子都忘了放下。
“哎呦喂!云哥儿还有这本事?当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时他又转向张云,“云哥儿,嬢嬢家那门框还光秃秃的呢,云哥儿,给嬢嬢家也写一副呗?让咱家也沾沾你这文曲星的福气!图个吉利!”
张云放下笔,笑着应道:“成,三嬢,您想要写点啥子吉利话?”
“哎呀,”刘三嬢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嬢嬢一个大字不识,哪懂这些啊?你看着写,好听的,保佑家里平安、多收粮食、牲口兴旺就成!”
张云想了想,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红纸上挥毫:
五谷丰登六畜旺
家宅平安福寿长
横批:吉星高照
写好后,又念了一遍给刘婶子听。
“三嬢觉得如何,可还满意?”
“好!好!,满意,满这词儿听着就舒坦!”
刘三嬢欢喜地接过写好的春联,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吹着未干的墨迹,嘴里不住地道谢。
她放下篮子,不由分说地从里面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硬塞到张云手里:“拿着拿着!刚煮的,还热乎!给云哥儿补补脑子!读书费神!”
很快张云会写春联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刚刚吃过午饭后坡的张老七就带着红纸闻讯赶来。
“云哥儿!听说你字写得好,给叔也写一副吧!”
张云没有拒绝当即答应下来,“七叔想写什么,有什么要求?”
“叔没啥大念想,就盼着家里那个皮小子能收收心,像你似的,读点书,明点理!写点盼着娃儿读书上进的!”
张云点点头,思忖片刻,铺开红纸,提笔写下: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横批:耕读传家
张老七凑近了看,用手指虚点着“诗书”二字,满意地咧开嘴直点头:“这个好!这个正合我意……好!写得好!”
他小心翼翼拿起春联,临走时,从怀里掏出十余文钱放在张云的小木桌上:“云哥儿,拿这当当润笔……钱不多,别嫌弃!”
“七叔,使不得,做侄儿的怎么能收你的钱……”
“叔给你你就收下,你们家也不容易……”
一番推让之后,张老七最终还是把钱硬塞进了张云口袋,都这样了,张云也就只好收了。
张老七之后,仿佛打开了闸门一般,很快左邻右舍就都来了。
东头寡居的李婆婆想要个保佑身体康健的;西村的赵木匠想要个招财进宝、手艺兴隆的;
后村刚娶了新媳妇的张老大也来了,想要个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
小小的张家院子顿时热闹起来,充满了乡亲们朴实的笑语和期盼。
张云站在小木桌后,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耐心地询问每个人的心愿,根据各家的情形,在红纸上笔走龙蛇。
给李婆婆写了一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横批:松鹤延年
给赵木匠写了一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招财进宝
给张老大写了一副:良缘一世同地久,佳偶百年共天长,横批:天作之合
后面人越来越多,张云也越写越顺畅。
又写了些“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门迎春夏秋冬福,户纳东西南北财”等等应景的吉祥话。
邻居们得了称心如意的春联,个个喜笑颜开。
他们表达谢意的方式也朴实无华:李家婆婆送来一小包珍藏的红枣。
赵木匠送给了张云一个自己打造的笔洗;张老大送给了张云一刀纸。
更多的人带来了鸡蛋、炒黄豆、一小块饴糖或者一把自家晒的菜干。张云一一谦让推辞:“乡里乡亲的,写几个字不算啥,使不得,使不得……”
但架不住乡亲们真诚的热情和“必须收下”的坚持,只得在父母的示意下,由王氏在一旁代为收下。
王氏用一个旧簸箕装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润笔”,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眉梢都是骄傲,不住地对张云说:“云娃儿,看,出息了!能帮衬乡亲了,这可都是你读书读来的体面!”
说完还得意的看向张老四,张老四想到自己当初居然反对张云读书,也不禁感慨连连。
年节的喜庆并未冲淡张云求学的热情,张昶也时常来找他。
有时是在张云家那间烧着柴火的小屋里。
有时,他们则是去到族学里那清冷下来的书斋。
王夫子虽然放了冬假,但将书斋钥匙交给了张云,允他随时可以进去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