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四和王氏看着递过来的包袱,互相看了看,又转头看向张云。
张云微微点了点头,张老四这才伸出双手,接过了包袱。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一惊,连声道:
“这……这怎么使得?太……太破费了,这……这礼太重了!”
“使得!使得!”
张富搓了搓手,“四哥,你就甭客气了,上次族学那档子事儿,多亏了云哥儿在族长面前说了公道话,没让奇娃儿……唉!一点心意,应该的,应该的!”
他顿了顿,转头对张奇道:“奇娃儿,还杵着干啥子?还不快谢谢云哥儿!”
张奇猛地抬起头,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飞快地掠过张云平静的脸,向张云躬身一拜道:“谢……谢了,张云。”
张云再次拱手回礼:“富叔太客气了,奇哥儿也无需如此。事情过去便过去了,夫子常言‘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望奇哥儿引以为戒,日后安心向学便是。”
张富连连点头称是,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年景,便拉着还有些别扭的张奇,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离开了。
张谷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好奇地揭开包袱一角,一股浓郁的咸香扑鼻而来。
“嚯!”他眼睛一亮,咂咂嘴,“这腊肉,油汪汪的,腌得透亮,一看就好东西!富叔这回可真是大方了。”
王氏也凑过来看,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嘛!这风鸡也肥实。这下好了,过年有硬菜了!”
张老四却是皱了皱眉,“这张富当真转了性了……”
张谷闻言却道:“管他那么多,先收起来,没有咱们云娃儿,那奇娃儿早就被族学开除了!”
……
这份喜悦还未消散,没过两天,族长张鸿祯的家仆老张头,又带着一个年轻些的小厮,挑着担子到了张云家门口。
“老四,族长给你和云哥儿送年礼来啦!”
还隔着一条田坎,老张头就大呼起来。
听到声音,一家人连忙迎出来。
“老四,这是老爷让我送来的……”
老张头指挥着小厮把箩筐放下,揭开盖在上面的粗布。
里面的东西让张老四和王氏看得眼睛都直了。
两斗颗粒饱满、雪白的精米;一匹簇新的、厚实耐磨的青布,颜色沉静;一刀足有五六斤重、肥瘦相间、红白分明的上等猪肉,猪皮刮得干干净净;还有几封裁得整整齐齐、颜色鲜艳的大红纸。
老张头抹了把冻得通红的鼻子,喘着气,学着张鸿祯的口吻道,“老爷说了,云哥儿勤勉向学,些许东西,算是族里的一点心意。让云哥儿安心读书,莫为家计分心。开春后,族里还要指望云哥儿呢!”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老爷特意交代了,这红纸,是给云哥儿写春联用的!”
张老四看着眼前的东西激动得嘴唇哆嗦,连连道谢。
王氏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围着箩筐转,摸摸米,又摸摸那匹厚实的青布,嘴里不住念叨:“族长仁义啊……祖宗保佑……”
“云娃儿,你可得记住族长的恩情啊!”
张云转身对老张头道:“张叔,替我感谢族长,族长之恩我张云记在心里了,将来定有所报……”
老张头闻言笑道,“老爷还说了,年后请云哥儿去家中玩玩……”
张云拱手道:“如此过几天,小子当登门拜访……”
“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了……”
“留下喝口茶再走吧!”
“不了不了,快过年了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云哥儿,好好读书!”
……
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年货,张家这个年关的光景陡然亮堂起来。
王氏的心气儿也足了。她立刻拿出那匹簇新的青布,在炕上小心地摊开,用手细细摩挲着布料的厚度和质感,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张谷摸了摸那布料感叹道:“这布真好啊!”
“大娃说得对,”王氏看着正在灯下看书的张云,“这布厚实又挡风,颜色也正。先紧着云娃儿,得给他做件新棉袄罩衫!他天天要去族学,路远天寒,可不能冻着了。”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从柜子里面取了尺,不由分说,拿起尺子就走到张云身边,“云娃儿,站起来,娘给你量量尺寸。”
“娘,我不着急,还是先给你和爹还有林娃儿和哥做吧,我衣服还好着呢”
张谷闻言摆了摆手,“我怎么能用这样的料子,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张云道:“你们不做,那我也不做,你们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张老四抬头道:“胡闹,你可是读书人,怎么能跟咱们一样……”
“什么读书人……爹,不管儿子以后是什么人,还不都是你儿子,哪有儿子吃好的用好的,却让爹娘受苦的道理……”
张云还没有说完,张老四与王氏就流出泪来。
张云赶紧又是一整安慰,等两人平复心情之后,张云方才继续道:“我看过了,这些布足够咱们全家都做一套新衣,还有剩呢……”
在张云的坚持下,大家终于同意了张云的安排,给每个人都做一套新衣。
“二娃,站起来!”
张云顺从地站起身。王氏手指灵巧地在他肩头、臂长、腰围处比划着,嘴里还念叨着:
“嗯,又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袖子得放一寸……腰身这里要留点余地,明年还能穿……”
昏黄的油灯下,母亲专注着做着衣服。
张谷在一旁拄着拐杖看着,脸上也满是笑意:“娘的手艺没得说,云娃儿穿上新罩衫,一准精神!”
腊月廿一,天公作美,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放晴。
积雪在明亮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气虽然依旧清冷,却让人心情舒畅。
张云在自家狭小的院子里清扫出一块空地,支起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王氏端来一小碗清水和一小块黑黢黢的廉价墨锭。
张云仔细地研墨,墨块在粗糙的砚台里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在清冽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散开。
他铺开张鸿祯送来的大红纸,压好镇纸。
张老四和张谷早已在一旁候着,一个小心地按住纸的上角,一个按住下角,生怕风吹跑了。
王氏则搓着手,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张云提起毛笔:“爹,娘,大哥你们想写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