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奇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和生涩: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
最后两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含糊不清,但确实说了出来。
说完,张奇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也不等张云回应,猛地转过身,脚步有些慌乱地冲出了族学的门。
张云看着张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张昶走到张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云哥儿,你这番话,怕是说进他心里去了,但愿他能真的明白。”
“但愿吧。”
张云叹息一声,低声道,“夫子教我们‘诲人不倦’,但愿这‘留察’之期,能让他有所进益。”
冬日日头短,练完箭天已经快要黑了,回家的路上张昶忍不住再次提起:“云哥儿,你刚才对张奇说的那番话,真是……我都没想到,我以为你会……”
张云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严厉的责罚,族长和夫子已经给了。
罚银、赔礼、当众道歉,还有‘留察’这些已经足以让他记住教训。
再多的指责,除了让他更怨恨、更自暴自弃,又有何益?
他本性并非大奸大恶,只是性情暴烈,又因读书不如人,心中积郁难平罢了。
若能借此机会点醒他,让他明白力量与克己的道理,明白同窗之情,明白改过之路并未断绝,或许比单纯的驱逐更有意义。夫子不是常教我们‘仁者爱人’吗?”
张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仁者爱人’……云哥儿,你这话,倒真有几分夫子的意思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村口,走近一看,竟是张奇。
他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看到张云和张昶走近,他似乎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又强自站定。
“张……张云,天……天黑了,路滑。这……这灯笼送给你……”
他将手中的灯笼往张云面前一递,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张云的脸,只盯着地上的霜花。
张云和张昶都愣了一下。张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笑意。
张云看着那盏递过来的灯笼,伸出手,接了过来。
“多谢奇哥儿了!”
张奇闻言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明显松了口气,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很快消失在灯笼光线之外的黑暗里。
张云提着那盏小小的灯笼,侧头对张昶笑了笑,轻声道:“走吧,昶哥儿。”
凛冬的终于不可阻挡地降临。或许是因为小冰河期即将来临的原因,这几年川中的冬天越来越冷,今年更是下起了雪。
一场雪过后,天地皆白,银装素裹。张家坝的孩童们兴奋的打起了雪仗。
张云却没有这个兴奋劲,冬天变冷可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有许多人将见不到明年的春天。
张云依稀记得后世有记载,过几年就连海南岛也会下雪结冰。
因下雪的原因,射箭练习也暂时停了,既然无法习射,张云便将更多的心力投入读书之中
那套宝贵的《四书》被他反复研读,并对照着夫子精微的讲解,写下一篇篇心得笔记。
遇到艰深晦涩、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便用炭条仔细记在粗纸片上,第二日散学后恭敬地向王恕请教。
王恕见他悟性既高,又肯下苦功夫钻研,心中欢喜,讲解起来也愈发精微透彻。
每次讲解王恕都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将其中义理阐发得淋漓尽致,就如同庖丁解牛一般。
张昶也常带着自己读书时的疑问来找张云探讨。
两人经常为《论语》中一句“吾道一以贯之”究竟是“忠恕”还是别的什么,或是《孟子》里关于“义利之辨”的深意,争得面红耳赤,又互相启发,彼此印证。
腊月里,族学放了冬假。张云并未因放假而松懈半分。
每日晨起,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诵读《四书》半个时辰,声震屋瓦。
午后,他便在自家屋外的地坝上,独自练习射艺。
临近过年,天气越发冷了,寒意像一层无形的厚布,紧紧裹挟着张家村。
年关将近的,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烟的时间似乎都长了,整个村子的空气中都浮动着炖煮食物的香气。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露了脸,却没什么暖意,只是将积雪融化了,融化的积雪也让道路变得泥泞难行。
张富带着儿子张奇,一笔一滑地来到了张家那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前。
张富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袱,勒得他手指有些发白。
他脸上堆着笑,努力驱散着平日的倨傲,但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
张奇则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头埋得很低,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雪泥、半旧的棉鞋鞋尖,仿佛地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老四兄弟!云哥儿在吗?”
张富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努力营造的和气。
屋内的张老四和王氏正坐在炕沿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专心致志地搓着草绳,粗粝的草茎在他们布满老茧的手指间翻飞。
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两人都愣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满是意外。
王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去开门。
张云本在默诵《孟子》,听到动静也是放下手中的书卷,掀开门,走了出来。
“富叔,奇哥儿。”
张云心中虽有些差异,不过面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向两人平静地拱手见了礼,这时张老四,王氏也走了出来。
“哎!云哥儿!”
“四哥!四嫂!”
张富脸上带着笑容,连忙把手里的包袱递到王氏面前。
“快过年了,一点心意,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这是自家腌的腊肉,还有只风鸡,快过年了给娃儿们添点油水,补补身子!”
包袱沉甸甸的,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盐霜和肉香的淡淡咸腥味。
张奇在父亲身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雪块,瓮声瓮气地跟着说了一句:
“张云……我和我爹……我们送点年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