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何处置

张鸿祯的到来让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就连愤怒的张昌和急躁的张富都噤了声,躬身行礼。

“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鸿祯环顾四周,问起了具体情况。

张富与张昌两人正要说话。

张鸿祯横了他们一眼,“你俩先待着去!”

两人闻言之好暂时退到一旁,不过两人却是已然互相怒视着。

“爹!”

张昶这时上前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出来。

张鸿祯听完,又把张奇叫过来问了一遍。

张奇此时也是害怕了,他不敢撒谎,当下也老实的交待了情况。

张鸿祯并没有着急做出判决而是走上前查看了一番张掖的伤势,并询问了他几句。

确认张奇的伤并无大碍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奇,又掠过张富和张昌,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落在了肃立一旁的张云身上。

“张云,此事你从头至尾皆在当场,亦是你及时处置了张掖的伤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云身上。

张富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张昌则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觉得族长问一个孩子实属荒唐。

张云自己也微微一怔,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

“回禀族长、各位族老、夫子。此事因学问争论而起,口角相争,终至动手伤人,实乃同窗之不幸,族学之憾事。

他整理了一下思续继续道:

“《论语·卫灵公》有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学生以为,遇事当多反省自身过失,少苛责他人之非,方能远离怨恨。

张掖与张奇两位兄长冲动出手,皆有过失……”

这时他看了张桐一眼,方才继续道。

“张奇兄长之过,在于未能克制血气,出手伤人,更失手重创同窗,其责尤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夫子常教我等‘克己复礼为仁’。今日之事,正因未能‘克己’,未能以‘礼’相待,故酿成恶果。

我以为,处置之道,首在‘明是非,定责罚’。伤人者理当赔礼道歉,赔偿汤药。

其次,更在‘明教化,防未然’。张奇兄长需深刻反省其暴戾之气,张掖兄长亦需谨记口舌之争易惹祸端。

若因一时之忿,便将同窗逐出求学之门,断绝其改过向学之路,恐非仁恕之道,亦非族学教化之本意。

《论语》亦云:‘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当予其改过之机。然,为儆效尤,亦为族学添置文房弓箭以利后学,罚银亦不可免。”

张鸿祯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待张云说完,他缓缓颔首,目光转向张富和张昌:

“云哥儿之言,深合圣贤教诲,亦明事理本末。尔等以为如何?”

张昌虽然心有不甘,但张云的分析句句在理,尤其那句“断绝其改过向学之路,恐非仁恕之道”,让他无法反驳,且族长显然认同此意。

他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张富则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族长明鉴!云哥儿说得极是,我父子认罚,认罚!”

张鸿祯这才宣布裁决:“既如此,张富、张奇父子,即刻向张昌、张掖父子赔礼道歉。

张掖所有汤药诊费,概由张富承担,不得延误。

此外,张富需罚银十两,交予族学公中,充作添置笔墨纸砚、修葺靶场、购置弓箭之用,以儆效尤,亦补今日扰乱族学之过。

张奇,暂时留学察看,若再犯此类恶行,定逐出不赦,张掖汝且安心养伤,日后亦需谨言慎行。尔等,可服?”

“服!服!谢族长开恩!”

张富拉着张奇,忙不迭地向张昌父子作揖道歉,又向族长和夫子连连保证。

张昌看着儿子头上的伤,又看看族长不容置疑的脸色和张云平静的面容,最终也只能黑着脸,接受了这个结果。

……

第二日散学之后,张奇突然走到张云面前,“张云,你为什么要为我开脱……”

张云闻言道:“我并没有为你开脱,你掷凳伤人,无论是否故意,伤及张掖兄长是事实,其责难逃。族长罚你父赔礼赔汤药,再罚银十两充作族学公用,已是责罚分明。”

张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张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我只是觉得,‘逐出族学’这四个字,太重了。”

夫子常说‘有教无类’,族长亦言‘教化之本意’。

族学是我们读书明理、学习做人的地方。

若只因一次冲动失手铸成大错,便将人从此地驱逐,等于断了他改过自新、求学向善的路。这,不是族学设立的本意。”

他顿了顿,看着张奇的眼睛道:“今日之事,张桐兄长口舌挑衅有过,张掖兄长未能劝阻亦有责,你未能克制血气、失手伤人更是大错。”

我们皆是同窗,犹如手足。手足相残,无论谁伤谁痛,都是整个族学的伤痛。

族长让我说处置之道,我心中所想的,并非偏袒谁,而是如何既能惩戒过错,明辨是非,又能给我们所有人——包括你一个改过自新、弥补过失、继续向学的机会。”

“《论语》云‘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真正的过错,是明知有错却不肯改。

族长给了你‘留察’的机会,是望你能真正反省今日之暴戾,学会‘克己复礼’。这机会,不是开脱,而是期望。

期望你能明白,力量若不用在正途,不用礼法约束,便是伤人伤己的凶器;若用在正途,用在习文练武、强健体魄、护卫乡梓之上,便是堂堂正正的本事。”

张云这番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却无比清晰地剖开了张奇混乱的心绪。

张奇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看着张云平静而真诚的脸,那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得意或轻蔑,只有一种……一种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却又莫名安心的东西。

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