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张山那鼓胀着腱子肉的结实臂膀，再低头看看自己依旧单薄、握着笔杆略显苍白的手腕，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念头终于再次跳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向张仲山道：“二爷，侄儿有个不情之请，望您成全。”
“哦？”
张仲山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脯，震得衣襟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跟你二爷还客气个啥，有啥事直说，是不是笔墨不够了？二爷明儿个就给你弄去！”
张云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侄儿想……想跟二爷学射箭。”
张云这话一出，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皆是诧异的看向他，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提出这个请求。
王氏正从锅里舀粥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射箭？那玩意儿多危险呐？又费力气，拉弓放箭的，万一伤着自个儿咋办？可别耽误了正经读书……”
张仲山却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爆发出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小子，有志气……这才像咱们张家的种……”
“读书人咋了？读书人就不能挽强弓了？文武双全，这才是真本事，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的酸秀才强百倍。”
他转向烟雾里的张老四，高声问道：
“老四，你看咋样？咱张家男儿，拉得开弓，降得住马，那才叫真本事，云娃儿这想法，正！该学！”
张老四在鞋底上“梆梆”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火星四溅。
他抬起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二哥，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分量：
“云娃儿想学，是好事。强身健体，不忘根本。你可是他二爷，就劳你费心了。”
张山也兴奋地搓着手：“云弟，好样的，这才对路，明儿个散学后，后山樱桃沟那儿，哥教你，先用俺那张旧弓练手！保管给你教会了！”
张云面上露出笑意，“那就多谢山哥了，山哥儿你以后可就是我师傅了……”
张山闻言赶紧摆了摆手，“什么师傅不师傅的，我可是你哥！”
口中虽然这样说着，但脸上那得意的表情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张仲山也笑道：“山娃儿教你也可以，现在山娃儿的箭术比我还要强些……今天这鹿就是山娃儿射的……”
第二日散学会，张云收拾好东西迫不及待的来到了樱桃沟。
张山并没有一开始就教张云如何射箭，而是先教了他一套打磨身体的法子。
据张山所说这套法子乃是张氏先祖传下来的，原本是大唐军中所用，不过如今天下承平以久，张氏子孙已经很少有人练了。
张云闻言不禁暗叹，“看来咱祖上也是阔过的嘛！”
张云跟张山学射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飞遍了族学。
王恕听闻张云欲习射艺，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在讲学间歇，捻着花白的长须，露出嘉许的微笑，当堂言道：“善！
“张云此举，深合古礼，契合圣人之教。君子习射，非为争强斗狠，逞匹夫之勇，乃在修身养性，砥砺心志。”
“《礼记·射义》有云：‘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习射之道，首重心正体直，凝神静气，摒除杂念，与尔等求学问道，内省克己之理，殊途同归。”
说到这里他却是面露期盼之色的看向一众蒙童。
“尔等学子，若有心有力，亦可效仿，强筋骨，正心性。”
夫子一番话，引经据典，不仅为张云习射正了名，更在学童心中点起了一小簇好奇与向往的火苗。
这其中反应最积极的，自然就是是张昶。
这日散学钟声余音未落，张昶便几步追上背起旧布包的张云，亲热地揽住他肩膀：
“云哥儿，等等我，习射这等好事，岂能少了我张昶？”
张云歪着头看向他，“你真要跟我学射，这个可不轻松……”
张昶摆摆手，“夫子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艺堂堂正正，不可或缺，何况咱们嘉定州紧临夷地，说不定哪天又起刀兵……”
张云点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学射可不那么容易，你可别半途而废……”
张昶拍了拍张云的肩膀，“放心，只要你能坚持，咱就能坚持……”
见张云还有些犹豫，他不禁催促道：“放心好了……走走走，同去同去！”
两人结伴出了族学黑漆大门，踏着洒满金黄落叶的村径，直奔后山樱桃沟。
两人到时，张山早已等候多时，见了张昶他诧异的叫道：
“哟！昶哥儿也来了？好好好！人多热闹！练起来也有劲儿！”
张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显得十分高兴。
他拿出一张旧弓，递给张云，“云弟，你也练了有段时间了，今日就让你试试手。”
“好呢！”张云笑着接过弓箭。
一开始训练张山就变得严肃起来。
“站稳了，两脚分开，约莫与肩同宽，下盘要稳！左手持弓，虎口卡住这里，要稳如磐石！右手扣弦，用这三根指头……”
张云他依言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弦。
这才真切体会到，拉开一张硬弓远非易事，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弓弦只勉强拉开一小半，便觉一股酸麻胀痛从臂膀直冲肩胛，更别提稳住瞄准了。额角顷刻间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何在真正练习射箭之前，张山会先带着他打磨身体。
“别急！云弟！万事开头难！”
张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托住张云微微发抖的左臂肘部，另一只手帮他调整右肩下沉的角度。
“腰背挺直！别弓着！对！就这样！力从脚底生，传到腰胯，再贯到手臂！吸气……拉！”
他低喝一声，手臂微微发力，一股沉稳的力量传递过来。
张云咬牙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助力，憋足一口气，终于将那张硬弓拉至半满，瞄准目标后手指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