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格物致知

王恕看向张云捻了捻胡须,继续道:“欲使之心,非靠空谈大道理,悬于空中楼阁。乃在于尔等读书种子,身体力行,以德化行,导其向善,潜移默化,移风易俗。”

“譬如你刻苦向学,尊师重道,孝悌友邻,乡人见之,日久天长,岂非一种‘新民’之春风?”

这番讲解,将高深的义理与眼前实实在在的乡土生活紧密勾连,张云听得心潮翻涌,只觉肩上的担子又沉实了几分。

他恭敬起身,叉手行礼:“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必以‘明明德’修身,以‘新民’为志,不敢懈怠。”

周围的学童见张云与夫子一问一答,皆是面露羡慕之色。

不过大多数人也很清楚自己与张云的差距,因此并不嫉妒。

散学的钟声一响,张云还未起身,几名同窗就围了上来。

作为原本学堂大师兄的张掖腆着笑脸道:“云哥儿,夫子前日讲‘格物致知’,这‘格物’究竟如何‘格’法?是像看花草树木那样盯着瞧吗?”

张云闻言面上微微一笑,放下竹笔,耐心解答:“夫子言,‘格’,至也,穷究其理也。‘物’者,事也,理也。‘格物’乃穷究事物内在之理。譬如眼前这沙盘,”

他指着自己用了无数遍的工具,“竹笔为何能在其上写字?因沙粒松散,可受外力塑形。”

“为何墨汁滴上去却不成字?因沙粒缝隙大,不存墨,瞬间渗漏。此即‘格’一物之理。”

“读书亦是如此,一字一句,皆需沉心静气,穷究其本义,联系上下文,思索其深意,融会贯通。”

‘致知’便是由此点滴积累,积跬步以至千里,终有一日豁然贯通,明晓大道本源。”

他随手用竹笔在沙盘上画了个简易的日晷图,“又如农人观日影而知时辰,亦是格物致知之途。”

张昶这时也收拾好书袋,走了过来过来:“还是云哥儿解得通透。夫子昨日讲‘君子不器’,我琢磨着,‘器’指有形之器物,各有其用,君子不当拘泥于一技一能,当志于大道本源。不知然否?”

张云点头,眼中露出认同:“昶哥儿所言甚是。

‘器’者,各有专用,如碗盛饭,瓢舀水,界限分明。

君子则不然,其心广大如海,通达事理,不拘一格,能应万变。

譬如夫子,不仅通晓经义奥旨,亦知农时稼穑、人情世故、事理曲直,此即‘不器’之君子风范。”

角落里,张奇听得半懂不懂,见众人目光皆聚于张云,又闻其侃侃而谈,心中那股酸涩妒意更甚,忍不住嗤笑出声:

“哼!沙盘上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纸上谈兵……”

“昶哥儿可不比你差,有本事你跟昶哥儿比一比!”

“奇娃儿,你这是何意!”

闻言张昶立即的出言反问,张奇嘿嘿一笑,“昶哥儿,我这不是看不得某些人小人得志嘛!”

张昶闻言没有说话,就这样冷冷盯着他,他顿时感觉自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张掖此时也对他心生不满。

“张奇,你想干嘛?”

“奇娃儿你太过分了……”

“就是就是……”

“奇娃儿,你要真是个有本事的,你自己跟云哥儿比一比啊……”

其他学童也纷纷指责起他来。

张奇见自己一句话竟然如同捅了马蜂窝一样,引来众人指责,他只得讪讪低头。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且回家吧!”

张云说话后,众人方才住了口。

“走,云哥儿,咱们边走边聊!”张昶临走之前还给了张奇一个警告的眼神。

张奇见状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待众人走后,他见四下无人抬起脚狠狠的踢了张云与张昶的桌子几下。

“哥你这是干嘛!”

这个时候他的弟弟张政正好来找他,见状随口问了一句。

张奇正欲发泄心中的不乐,闻言拉着弟弟当即把今日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当然在他口中,自己自然是没有错的,错的都是别人。

“……当初要不是张云那娃儿,你本也可以入蒙养堂的……二娃,你看着吧,哥迟早要他们好看!”

“哥,我看还是算了吧,爹都不敢把他怎么样!”

“哼,爹是怕族长,爹怕,我可不怕……”

“哥,先别说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二娃,没想到你也是个胆小鬼……”

……

张家的日子,因族长赏赐的那一两纹银,总算透出几分松快。

王氏一咬牙,用攒下的几枚铜钱并那银子一角,扯了几尺厚实的靛蓝粗布。

熬了两个通宵,给张云新做了件新衣,替换下原本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

那旧夹袄自然不会丢弃,改了改又给了张林。

饭桌上,糙米粥也眼见着稠实了些,偶尔也能在咸菜碟子边,见到几片油亮喷香的腊肉,或是风干的山鸡肉块。

这些肉自然都是二伯张仲山隔三差五翻山越岭送来的。

这日傍晚,暮色四合,张仲山那熟悉的大嗓门又在院外响起:

“老四!弟妹!谷娃子!云娃儿!”

一家子听到声音赶紧迎了出去,他扛着半头还带着新鲜血气的鹿肉,带着儿子张山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张山虽然只比张云大三岁,但个头已蹿得比张谷还高些了。

膀大腰圆,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透着山里人的憨厚与爽利。

“四叔,四婶…谷哥儿,云弟……”张山声音洪亮给众人问候一声后,就从张仲山肩上接过鹿肉送进了屋。

“二娃,快给你二爷,山哥倒茶……”

“哎!”

张云乖巧的答应了一声,立即回屋泡茶。

“二爷、山哥儿,先喝口茶!”

张仲山皆过茶,牛饮了一口,这才说话:“云娃儿的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红润多了,书如今念得咋样啦?”

“听说族长老爷都亲自给书了,当真是了不得……真是给咱家争脸!”

张云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二爷,山哥,托您二位的福,有这些肉食滋补着,精神头足多了,书也在用心读,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