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柴门书香

三人同时抬头。王氏在围裙上擦着手:“云娃儿,回来啦?族长老爷说啥了?没为难你吧?”

张老四也站了起来,烟袋锅子都忘了磕。张谷拄着拐杖,期待地看着弟弟。

张云将包袱小心地放在屋内那张唯一的旧木桌上,深吸一口气,解开蓝布。

四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线装书露了出来,封面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字样清晰可见。最下面,是一小锭用红纸裹着的、白花花的银子!

“这……这是……”

王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发颤。

“是族长赏赐的!”

张云的声音响亮而自豪,“一套《四书》,还有……一两银子!族长夸我书念得好,心性也好,勉励我继续用功!”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老天爷!书!银子!”

王氏一把抓起那锭银子,冰凉沉重的触感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反复摩挲着,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生怕弄脏了,然后颤抖着手去抚摸那崭新的书皮,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划过,

“当家的,谷儿,你们看,是书!是银子,族长老爷赏给云娃儿的……咱家云娃儿当真出息了!”

张老四看着桌上的书和银子,又看看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儿子,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用力拍了拍张云的肩膀,随后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

张谷拄着拐杖凑过来,看着那崭新的书册,眼中全是光:“好!太好了!云娃儿,哥就知道你行!这一两银子……娘,快收好,能买好些粮,够云娃儿买好些纸墨了!”

“对对对,收好,得好好收着!”

王氏如梦初醒,连忙找出一块最干净的旧布,小心翼翼地将银子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炕头那个装家当的小木匣最深处,又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落回了实处,看着桌上的四书,又看看儿子,脸上笑开了花,“云娃儿,快,给娘念念!这新书是啥样的?”

张云珍重地拿起最上面的《大学》,翻开第一页,那清晰工整的印刷字体,比族学里传抄的手稿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他清了清嗓子,用清朗的声音读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昏黄的油灯光下,简陋的茅屋里,回荡着少年朗朗的读书声。

屋外,秋风掠过树梢,带来金桂的余香和深秋的凉意。

屋内,张老四沉默地听着,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王氏坐在炕沿,满脸是笑,眼中却闪着晶莹;张谷靠着墙,看着弟弟读书的背影,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那一两银子和簇新的《四书》,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个贫寒却充满希望的农家,漾开了层层叠叠、名为未来的涟漪。

张云读得也更加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刻进了心里。

夜晚张云躺在床上,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内心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族长的认可和厚赐,对他来说既是荣耀,更是鞭策,同时也是一份压力。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始终睡不着,他干脆起身来到了屋外,看着天空中的明月,他的内慢慢平静下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在心中默念一句,心中已然充满了信心。

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淌,转眼间,山野层林已被深秋的霜色染透,红黄驳杂,煞是好看。

张云的日子也过得愈发紧凑扎实,他的学业也早已远远超过了其他同窗。

如今他已经正式开始学习《大学》。

族长赏的那套簇新《四书》,被他用家中最干净的一块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珍重地锁进唯一完好的旧木箱底层。

每日散学归家,昏黄油灯下,他必小心取出,就着微弱的光线细细翻阅、诵读、揣摩。

原来的小沙盘也被他换成了一个大沙盘,不过沙盘依旧是他磨砺文字的主要战场。

如今他已从单字描摹,渐渐连成了句子默写,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他用竹笔尖刻下的简略批注心得。

字迹虽受沙盘所限略显板正,但骨架间已隐隐透出沉稳的力道。

王恕对张云的关注与日俱增,讲解也愈发精深。

这日,王恕踱着方步,缓缓行至张云案前。

此时张云正在默写《大学》开篇,王恕的目光落在他字迹上,捻须颔首:

“张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三纲领,乃为学之总纲,亦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汝可知何谓‘明明德’?”

张云闻言低头思忖,心中闪过无数种解释,但似乎都不太全面。

他躬身道:“夫子,弟子不知!”

王恕点了点头道:“此句之意是,非仅知晓道理这般浅显,更在于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擦拭心镜,使吾人本有之光明德性,彰显无遗。此‘明’字,既是知晓,亦是践行,更是焕发其光。”

张云凝神细听,手中竹笔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轻点。

夫子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竟使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夫子之意,是否如镜蒙尘则晦,拂拭方明?”

“读书明理,亦是为拂去心上尘埃,使本性之善光,如水到渠成,自然流露?”

“大善!”

王恕面上露出笑意,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许,“正是此理!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然则,此‘明德’非独善其身,闭门造车可成。更需推己及人,‘在亲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学堂里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此‘亲’字,非亲疏之亲,当解作‘新’,新民也。使民日新其德,化育之功也。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他眼睛看着张云,语重心长道:“张云,汝观村中父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淳朴本分,此即‘民’。但又该如何使之‘新’呢?”

张云再拜:“还请夫子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