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族长赠书

“谢族长。”张云依言坐下,只坐了半个椅面,背脊依旧挺直。

张昶的母亲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

“这就是张云吧?常听昶儿和夫子提起你,说你读书极是用心,天分也好。真是个精神的孩子。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示意丫鬟上茶。

“谢夫人。”

张云忙道谢,双手接过丫鬟递上的粗瓷茶杯。

张鸿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开门见山:

“张云,这些时日来夫子一直对你赞誉有加,今日唤你来,一是中秋将至,族中子弟皆需勉励;二来,老夫也想亲眼看看,夫子口中这块‘璞玉’,究竟成色如何。”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张云:“《论语》开篇‘学而’章,你且说说,何谓‘人不知而不愠’?此境界,汝可能解?”

问题直接切入儒家修身核心。张云心念电转,夫子平日的讲解、自己深夜于灶火旁的心得瞬间涌上心头。他略一沉吟,清晰答道:

“回族长,‘人不知而不愠’,夫子之意,在言君子求学问道,所求在己身明德达理,非为他人知赏。故他人不知我、不解我,甚至疑我、谤我,君子亦能泰然处之,不生恼怒怨恨之心。

此乃心性修养之至高境界,学生愚钝,尚在修习途中,时刻警醒,力求遇事能持平常心,不因外物毁誉而乱己志。”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更点出了“为己之学”的核心与修身的目标,还坦诚了自己的不足与努力方向。

张鸿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面上依旧严肃:

“哦?‘不因外物毁誉而乱己志’,说得倒是不错。然则,若真有人日日讥你出身贫寒,笑你沙盘习字,讽你攀附族学,你当如何?也能‘不愠’乎?”

这问题直指张云在族学的现实处境,甚至暗指张奇之流。

张昶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有些担忧地看向张云。

张云心头一震,但很快平静下来。他想起张奇的挑衅,想起自己初入学时的窘迫,也想起夫子“心正则笔正”的教诲,想起家人殷切的目光和二伯送来的猎物。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族长审视的眼神:

“回族长,讥笑嘲讽,如风过耳。学生自知出身寒微,能入族学读书,已是族长、夫子及族中长辈天大的恩典,心中唯有感激,不敢有半分怨怼。沙盘竹笔,乃学生习字之阶石,非为羞耻,反为砥砺心志之磨刀石。至于攀附之言,”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学生入族学,只为求学明理,光大门楣以报父母族亲,非为攀附任何人。心志既定,外间闲言碎语,便如蛛丝沾身,拂去即可。

夫子尝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学生愿效君子之行,专注己身进益,余者,不足萦怀。”

这一番话,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表明了感恩和自强之心,更引用了夫子的话来支撑自己的态度,将“人不知而不愠”的道理落到了切身的应对上,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厅内一片寂静。张鸿祯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面容尚带稚气却眼神清亮坚定的少年,久久不语。

张昶的母亲眼中则流露出明显的怜惜和赞赏。张昶微微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半晌,张鸿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那层严肃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

“好一个‘心志既定,不足萦怀’!好一个‘专注己身进益’!夫子果然慧眼。”

他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切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张云,汝之志,汝之心性,老夫今日见矣。不枉夫子倾心教导,不枉你父母兄长节衣缩食供你读书,亦不枉你二伯翻山越岭送来的那些野味。”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架前,取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走回张云面前,将包袱递给他。

“拿着。”

张云连忙起身,双手恭敬接过。包袱入手颇沉。

“此乃《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合刊一套,虽非珍本,却是正经官刻,字迹清晰。”

张鸿祯指着包袱说道,“另有一两纹银,是族中对勤学上进子弟的一点心意,给你补贴些纸笔灯火之用,或可为你父母略减辛劳。”

张云捧着那沉甸甸的包袱,感受着书籍的重量和银两的冰凉触感,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一套完整的《四书》,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两银子,对张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眼眶微微发热,喉头有些哽咽,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张云,叩谢族长厚赐!族长勉励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定当更加勤勉,不负族长、夫子及族亲厚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嗯。”张鸿祯满意地点点头。

“望你牢记今日之言,持身以正,进学以勤。他日若有所成,不仅是你父母之荣,亦是我张氏一族之幸。去吧。”

“是!学生告退!”

张云再次躬身行礼,又向张昶的母亲行礼告别。张昶送他出来。

走出族长家气派的大门,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昶笑着捶了一下张云的肩膀:“行啊云哥儿,刚才那番话,连我爹都给你镇住了!那套四书,我都眼热呢!”

张云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仿佛抱着整个世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兴奋:“昶哥儿,我……我真没想到……”

“这是你应得的!”

张昶由衷地说,“走,我送你一段,赶紧回家报喜去!你爹娘和大哥不定多高兴呢!”

当张云抱着蓝布包袱,几乎是跑回自家那低矮的茅屋时,张老四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王氏在灶台边忙碌,张谷则在院角试着用伤腿支撑着劈点柴禾。

“爹!娘!大哥!”张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