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怀忐忑

王老夫子除了教授《四书》的内容外,也开始教授诸蒙童书法。

张云自然也是不例外,王恕对他的要求甚至更高。

别的学童一日只需也一篇字,他却需要写四篇。

不过他不但不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每天写完字他都会第一时间交给王恕检查。

这日张云又把自己写好的字送去过王恕检查。

“不错,果然大有进意,不过若是能如此……则更好……”

“多谢夫子指点……”

为了节约用纸,张云其他时候已然继续用沙盘练字。

族学内大部分蒙童此时对张云的态度也变成了由衷的佩服。

休息之时,常有三五孩童围在他桌旁,看他如何在沙盘上写出工整漂亮的字迹,或听他复述夫子讲过的精妙典故。

张云并不藏私,有人问起,便耐心讲解,言语清晰,态度平和。

“云哥儿,夫子昨日讲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后面那句‘有朋自远方来’的‘朋’,为何解作‘志同道合者’,而非单指朋友?”

一个叫张桐的瘦小学童怯生生地问。

张云放下竹笔,略一思索道:

“夫子言,《说文》解‘朋’为‘群鸟相聚’,引申为同类相聚。故在此处,‘朋’非泛泛之交,乃指志趣相投、可切磋学问之道友。远方来,喻其难得,故乐也。”

“哦!原来如此!”

张桐恍然大悟,旁边几个听着的学童也纷纷点头。

唯有张奇,那点嫉妒和不忿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秋后的蚊子,时不时要叮上一口。

见众人围着张云,他便在远处阴阳怪气地哼一声:“哼,显摆什么!沙盘上写得出花来?有本事跟昶哥儿比比正经笔墨!”

或是故意将墨汁溅到靠近张云座位的过道上,等着看他踩到出丑。

张云对此通常视而不见,或是平静地绕开。

张昶有时会冷冷瞥张奇一眼,那目光足以让后者缩缩脖子,消停片刻。

这天散学稍早,张云正小心地将沙盘里的字迹抹平,准备回家。

张昶收拾好书袋,走过来低声道:“云哥儿,明日散学后莫急着走,我爹……想见见你。”

张云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族长要见我?昶哥儿可知何事?”

张昶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夫子已经多次在我爹面前夸赞你,想必是想亲自见见你……”

他拍拍张云的肩,“明日我在门口等你,咱们一同过去。”

“好,有劳昶哥儿。”

张云点了点头,当即答应下来。

回到家中,张云将族长召见之事告诉了家人。

张老四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早烟,沉默半晌道:“莫得事。”

王氏则紧张地搓着围裙:“族长老爷啊……云娃儿,你可要规规矩矩的,问啥答啥,千万别出错!”

张谷拄着拐杖,眼神发亮:“云娃儿,这是好事!族长看重你咧!”

晚饭时桌上难得地摆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炖肉,香气四溢,又是二爷张仲山送来的,这次是半条肥硕的兔腿。

“你二爷今儿来,还问起你学业。”张老四扒着饭,闷声道,“说族里都传开了,夫子都把你当成了宝了。”

张云咽下口中的糙米饭道:“夫子对我确实比较看中……不过咱们总是拿二爷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张谷闻言道,“二爷说了,咱家出了个读书种子,他脸上也有光,用这打猎的手艺,供你念书,值当!”

张老四叹息道:“云娃儿,你以后可不能忘了你二爷的恩情……”

张云闻言郑重道:“爹你放心,我若是有那么一天,定然不会忘记二爷之恩……”

“如此就好……”

王氏这时,给张云碗里夹了一大块肉:“二娃快点吃,多吃点……养足精神明日好好回族长老爷的话。”

翌日散学后,张昶走到果然在门口见张云面前:“走吧,云哥儿。”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村中蜿蜒的小路,前去见张鸿祯。

路上遇到村民,见到张昶都恭敬地行礼问好,目光落到张云身上时,则充满了好奇和探究,间或夹杂着低声的议论。

“瞧,那就是张老四家的云娃儿……”

“听说了吗?族长亲自叫去问话呢!”

“啧啧,了不得,夫子都夸是文曲星下凡哩……”

“张老四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张老四当年小的时候也聪明的紧……要是……”

“是啊是啊……要是当年张老四能读书恐怕也不会差……”

张云听着周围的议论也不禁对自己老爹的过往有些好奇。

不过面上他却是不动声色,目不斜视的跟在张昶身后,整个人显得颇为稳重,这又引起了路人的一片赞叹。

族长宅邸距离学舍并不远,两人很快就到了宅子面前。

门房见到张昶和张云后,赶紧上前恭敬地问侯了一声。

“我爹现在在哪呢?”

张昶随口问了一句。

“老爷与夫人正在正堂呢!”

“嗯”张昶点了下头,回首拉着张云的手,“云娃儿,走!”

穿过一道影壁,是一个方正整洁的庭院,栽着几株金桂,此时花开正盛,浓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正厅的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爹,我把张云带来了。”还没有进门张昶就在厅外朗声叫嚷起来。

“进来吧。”一个沉稳浑厚的声音传来。

张云深吸一口气,跟着张昶步入正厅。厅内陈设古朴大气,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正是族长张鸿祯。

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下颌留着短须,身穿一件深青色细棉布员外袍,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旁边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妇人,是张昶的母亲。

“张云见过族长,夫人。”

张云依着张昶之前的嘱咐,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动作虽因紧张略显生涩,但态度极为恭敬。

张鸿祯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果然是个好娃子,起来吧,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