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装来探病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347字
  • 2026-01-13 22:30:16

沈园疏影斋内,仆妇们正有条不紊地抬箱笼、扫院子、换灯笼,四下里热热闹闹,满是欢声笑语。

因沈寒病愈,郡主心中欢喜,特地赏下好料子让她们做新袄。

“请秦姨娘进来吧。”沈寒身子好转后,家中诸人陆续前来探望。今日来的正是秦姨娘与其女儿,沈家的大姑娘沈漫。

溪雪为沈寒披了件豆粉色柿蒂纹披风,又递上一个套着缠枝纹素白锦套的手炉,“姑娘您坐着,奴婢去瞧瞧参鸡汤可炖好了。”

秦姨娘掀开棉帘进来,鼻尖嗅到一缕暗香。

见少女端坐榻前,肌肤胜雪,乌发如绸,病中竟还能有一副清冷佳人的模样,真不愧是娇养出来的。

“二姑娘身子可大好了?”秦姨娘仔细打量着沈寒的气色。

虽未施粉黛,却眸黑唇粉,肌骨莹润,怎么看也不像大病过一场的。

“好些了。”沈寒语气淡淡。

她确实不认得眼前人,原本性子就不热络,此刻也强装不出热情。

“瞧着还是没什么精神,真叫人心疼。二姑娘从小便生得标致,如今出落得越发动人了。我是秦姨娘,这是你大姐姐沈漫,我们住在梨溶院。”

秦姨娘生就一把婉转轻柔的好嗓子,说话如唱戏般抑扬顿挫。她穿着素青杭绢大襟袄,下系白碾光绢挑线裙,虽上了年纪,仍透着一股俏丽。

溪雪端着参鸡汤进来,屋里烧着上好的红萝炭,必是郡主所得的赏赐。鸡汤熬得金黄油亮,热气袅袅,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也钻进了秦姨娘的眼底。

到底是郡主亲自抚养的,就是不一样。

这用的怕是百年老参,闻着竟无苦味。听下人说,近日梁王与郡主简直像搬了库房过来,什么雪莲、燕窝、山参,将沈寒养得冰肌玉骨,反比从前更美了几分。

呵,这哪像个病人,便是宫里的公主贵人,怕也不过如此了。

秦姨娘目光扫过那碗参鸡汤,又掠过沈寒身上的月白折枝纹妆花对襟袄。

雪一般锦缎,以银线绣了蜂梅,配以珍珠子母扣,下着白杭绢画六幅裙,织金裙澜上绣着淡淡梅枝,贵气逼人。

还有,沈寒腕间那只羊脂白玉绞丝镯,定也是梁王给的。

羊脂玉温润洁白,细腻通透,她手腕微动,那一根根绞丝状的玉纹便随之轻晃。这般巧夺天工,定是宫中赏赐之物,最是安神定心。

秦姨娘与沈漫的眼睛眨也不眨,嫉妒、羡慕、不甘,双双钉在沈寒的手腕上。

“流泉,给秦姨娘上茶。”这位秦姨娘眉眼妩媚,看人时却藏着窥探。

沈寒的父亲是庆昌四年状元,后因开罪太子被贬应天,几年后病故。不知父亲在世时,秦姨娘是否也这般乌眼鸡似的,一进屋就四处打量。

沈漫脸和眼一起向下垮,沈寒不过落个水,娇里娇气的做给谁看!

“郡主一直拦着,不让我与姨娘来瞧二妹妹。如今看妹妹气色这般好,哪里像大病过一场?倒叫我们白白担心了。”

沈漫捏住手里的甜白瓷茶盅,这可是上好的云雾茶,蜜香馥郁。

这是宫里赐给郡主的,也分了些到她们院里。她都舍不得喝,好好收着,沈寒却随意拿出来待客,可见郡主给她的份量,不知是自己的多少倍呢!

沈寒喝了两口鸡汤。从进屋起,这位大姐姐便一直斜眼打量她,秦姨娘更是直勾勾盯着屋中摆设——

这般架势不像探病,倒像来收债的。

“二姑娘的东西就是不一般,这茶还未入口,香气已醉人了。”秦姨娘语气酸溜溜的。

有郡主亲自抚养,果然不同。

沈寒轻轻笑了。

那一笑宛若皑皑冬雪中红梅乍放,清冷中更有夺目光彩,看得人移不开眼。

真讨厌!生场病反倒更美了!

沈漫嫉妒得眼眶发红,“那是自然,二妹妹毕竟是郡主自幼养在膝下的。从前在应天时,吃穿用度便是家里头一份,如今病了,更得仔细呵护。哪里像我和姨娘...”

她瞥见秦姨娘不悦的眼神,将“残羹剩饭”四字咽了回去,“我都羡慕二妹妹,能得郡主这般疼爱,便能有这许多好东西。”

嫉妒如细密芒刺,一根根扎在心尖。

沈漫别开眼,越看越气闷。

沈漫继承了秦姨娘的妩媚与那把好嗓子,打扮得娇俏动人,身穿柳绿杭绢对襟袄,下系四季花鸟纹织金褶裙,发间斜插一枚菊花金簪。

只是眉眼间的敌意,明晃晃的掩不住。

沈寒心下轻叹。

二人来探病,却对她这个病中之人句句带刺。

“漫漫雨花落,嘈嘈天乐鸣。父亲为大姐姐取名真是用心。”沈寒浅笑。

“这是盼着大姐姐能有超凡脱俗的气度、从容温柔的韧性呢。”

见二人怔住,她话锋一转:“因我不记得从前人事了,想问问秦姨娘,我过去可是何处开罪了大姐姐?”

武安侯府中没有姨娘与庶女,她自幼便是独自一人,后来有了弟弟,却也早早送出读书。她没有后宅争斗的经验,也未曾与姐妹嬉笑玩闹过,但好赖话还是分得清的。

不会争斗,不代表任人找茬。

漫什么?嘈什么?

沈漫愣在原地。这究竟是夸她,还是贬她?

秦姨娘听出来了:沈寒是在说,你既无气度,也不温柔,不配用这个字。

损人都损得这般委婉。

这是沈寒吗?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秦姨娘暗暗心惊。

不愧是姜氏多年调教出的涵养,秦姨娘迅速接过话头:“二姑娘说笑了,漫儿就是心直口快罢了。”

她轻捏女儿的手,“瞧二姑娘气色好多了,从前的事,当真一点都想不起了?”

“不记得了。”沈寒蹙眉思索片刻,“只知那晚落水后便一病不起。”

沈漫刚要开口,被秦姨娘一记眼风堵了回去。

“都怪那些黑心的水匪,害你落水受罪。说起来,那晚落水的事,你真一点印象都没了?”秦姨娘目光如箭,直直射向沈寒。

沈寒垂眸不语,在秦姨娘心提到嗓子眼了,才轻轻摇头,抬手扶额:“想不起来了。”

“王爷与郡主定会为你做主。善恶到头终有报,待擒住那伙奸贼恶徒,定教他们人头落地!”秦姨娘拂袖指天,一副凛然正气之态。

这是戏看多了。

沈寒微微一笑:“秦姨娘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秦姨娘又嘱咐了几句“常来往、多保重、得闲了让你大姐姐多来院里陪你坐坐”之类的话,便拉着气鼓鼓的沈漫告辞了。

沈寒冷眼旁观。

这对母女,一个唱念做打多方试探,一个酸言刻薄毫不掩饰,连她这般宅斗生手都能瞧得分明,却不知从前的沈姑娘是如何应付的。

母亲留下的手录中写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从今往后,她便是沈寒了。

而那位秦姨娘,在问及落水之事时,瞳孔微缩,眼中藏着压不住的紧张与惧意——就好像怕她想起什么。

茶盅半掩,香气袅袅。

这对母女,倒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