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人太威武

  • 暖青寒
  • 夏不疑
  • 3633字
  • 2026-01-22 13:00:58

纪明人如其名,眼明手快。

不过一宿功夫,便将刑部尚书石不为与浙江提刑按察使曹如意经手过的案子,翻了个底朝天。

从盗窃斗殴、诬告上官,到霸占民宅、侵占公产,乃至市井骂街之讼,桩桩件件,无一例外皆判流放,涉案女眷则一律以“年幼”为由没为官奴。

纪明看得暗自咋舌。

每案皆配有看似确凿、实则经不起推敲的证据与画押供词。做戏做全套,二位大人在这点上当真一丝不苟,其伪造文书之“精良”,令人“叹服”。

“这些卷宗,葛寺卿可曾过目?”梁王粗粗览过,捧着甜白瓷茶盅,浅呷一口。

堂下众人垂首不语。

抖抖抖...

被点名的大理寺卿葛文才,绯袍胸前的金线孔雀补子正在发抖。

每份卷宗上,皆有大理寺右寺正韩瑜的复核签押,以及他那道朱笔写就的“诺”字。

纪明心中默念:葛大人,对不住了。今日我不翻,明日亦有他人来翻。

纪明是扬眉吐气了,葛文才却如坐针毡。

这话叫他如何答?

若说看过,便是包庇同谋;若说没看,则是渎职懈怠。

横竖都是个死。

“我朝太祖皇帝明训,大理寺当‘处心公正,议法平恕’。凡有情词不明、量刑失当者,皆应驳回重审。本王瞧着这桩桩件件,纵非错漏百出,也多有不明不实之处。葛寺卿向来官声清正,何以疏失至此?”

梁王将茶盅轻轻搁下。

“嘭”的一声轻响,却似重锤砸在葛文才心口。

他一把撩起袍角,扑通跪倒:“下官失职...下官失职啊!”

他能怎么办?

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执掌诏狱的指挥使亦听命东宫。

这些年冤假错案只多不少,只因受害者多是平民或八九品小官家眷,无人出头罢了。纵有一二胆敢鸣冤的,也迅速被摁了下去。

案卷文书尚能做得滴水不漏,灭口封喉,更是轻而易举。

那些人的命是命,难道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宦海浮沉数十载的两榜进士、朝廷栋梁的命,不是命?

太子性情暴虐,上有王皇后纵容袒护,下有成国公、武安侯两家外戚相护。

庆昌帝多病寡言,软弱优柔,谁知太子何时便会御极登基?

他葛文才有几个脑袋,敢与东宫对着干。

“说来也怪不得葛寺卿。‘寺正主之,卿惟画诺’——本王料想,葛寺卿历来秉持公正,必是案卷浩繁,一时看花了眼。”

梁王话音轻飘飘的,伏跪于地的韩瑜却抖得更厉害了。

梁王将手中卷宗掷到葛文才面前:“葛寺卿不妨现下瞧瞧。纪大人查到,这些没为官奴的幼女,其后不是离奇失踪,便是横死暴卒。”

葛文才额上沁满冷汗。

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再熬几年便可告老还乡,做个有田有宅的富家翁,偏偏此时捅出这般大的篓子。余光瞥见身旁同样跪着的石不为,他心里倒略微好受了一丝。

倒霉也不独他一人。

石不为不也跪着么?

曹如意私宅起出巨额官银,此事已直达天听,纵是太子也捂不住了。

要罢官便一起罢,要流放便一起流。

真到了那一步,他葛文才定要新账旧账与石不为这老匹夫一并清算!

“至于原浙江按察使周成被构陷谋反一案...石尚书又如何看?”梁王似笑非笑,看向冷汗涔涔的刑部尚书石不为。

刑部历来是太子掌控之地,多年来声名日下。

若有冤诉,能压则压,压不住便寻个替罪羔羊。与逯吉联手,上为太子铲除异己,下替官员遮掩劣迹,早是污浊一潭。

石不为张了张嘴。

若此事说不清,他怕是得与已上黄泉路的曹如意同罪论处了。

昨夜太子府詹事李恪已差人递话:曹如意既已是死人,便将一切推到他身上。有殿下保全,他至多落个“失察”之罪。

他曹如意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一个七品文墨小吏出身,厚颜攀附副使、御史,勒索富商钱财以媚太子。胃口愈养愈大,索银犹嫌不足,竟连人也盯上。

前浙江按察使周成嫉恶如仇,察觉其劣迹未及举告,便被曹如意以谋反罪诬陷入狱,不明不白死于牢中。周成那一对年幼的姊妹,便被他私自扣下。京中某些贵人有特殊癖好,他便借此一路攀至三品按察使。

缺德事俱是曹如意一人所为,要死也该他一人死。

他石不为不过依律定罪罢了。再说,那些顶罪之人本就恶行累累,交出一人,家中尚能得一笔丰厚抚恤。

丧尽天良的是曹如意,享尽富贵的是曹如意,勒索富商、沽名钓誉的也是曹如意。

他石不为在京师尚且夹紧尾巴做官,曹如意远在江南,什么山珍海味未尝过,什么绝色佳人未沾染?

合该他来扛下这滔天之罪。

他余光扫过葛文才。

葛文才敢怒不敢言,可他石不为是太子的人。咬死不认,殿下必会保他。纵使致仕还乡,好歹留得性命。待太子来日登基,何愁没有起复之时。

还未及开口,便听身后有人通传:“启禀梁王殿下,太子府詹事李恪求见。”

石不为翘了翘胡子,太子这是派人来捞他了。

他可是太子麾下一把淬过火的钢刀,在京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是曹如意那等下三滥的货色可比。

众人静候片刻,未等到李恪入内,却听见外间一阵骚动,夹杂着李恪嘶哑尖利的叫骂。

什么情况???

“下官傅鸣,拜见梁王殿下,见过各位大人。”

人未至,声先闻。

那嗓音沉厚朗澈,如冬日围炉时饮下一盏秋露白,初入喉凛冽,继而回甘绵长,直润心底。

众人齐齐抬首望去。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袖口、衣襟及过肩处,以金银双线交绣华虫纹。朗目疏眉,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步入堂中,英气逼人。

翩翩少年郎,意气自昂藏。

直教一干老臣心下暗叹,又生几分说不清的羡妒。

这华虫纹乃皇室专属,象征“文采昭著”。

庆昌帝破例赐予魏国公世子傅鸣,是为嘉奖其昔年舍身救护四皇子裕王之功。

即便如此,仍引发宗室与朝臣激烈反对,认为此举动摇“贵贱有等”之国本。

亲贵虽享殊荣,然皇权纹饰不可僭越。最终庆昌帝裁定,此纹仅限傅鸣常服之用,且唯有奉旨出任天子特使时方可穿戴。

群臣虽心有不忿,却也无奈——谁让他是开国六公之一、魏国公府的世子!

陛下此举,既是酬功,亦是对魏国公一脉累世战功的莫大恩示。

傅鸣修长的手微微一抬,两名校尉当即押上一人——

正是被捆得结实、犹自挣扎的李恪。

李恪一路扯着破锣嗓子叫骂不休:“傅鸣!你大胆!我乃太子府詹事,正三品朝廷命官!你说捆便捆,眼里可还有陛下、还有太子?!纵你是魏国公世子,岂能视国法如无物?你要造反不成?!”

被强按着跪倒在青砖地上,脸上沾满浮灰,往日威风扫地,狼狈不堪。

李恪气得几乎发狂,跟随太子这些年,何曾受过今日这般折辱!

居高临下、耀武扬威惯了,他连梁王也未放在眼里,早已不知“低头”二字怎么写。

“你胆大包天!唔...”身旁校尉一把将脏布塞进他口中。

李恪呕不出、骂不得,只得瞪圆双眼,死死盯着傅鸣,恨不得用眼睛把他挖出来。

此辱必报!定要此人付出代价!

堂上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傅鸣声如沉钟,朗然禀道:“启禀殿下,陛下有旨:着臣以都指挥佥事,总督刑卫司,稽查、刑名等一应事权,皆归总摄。即日起,奉旨与司礼监黄掌印、左佥都御史许正、大理寺少卿纪明、刑卫司镇抚使袁彬,协理殿下审理此案。”

这阵仗...

纪明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大理寺出头之日,或许也是他出头之时。

傅鸣示意属下递上驾帖,目光垂落,俯视地上狼狈不堪的李恪。

“另有要事禀报。昨夜,逯吉已在诏狱中招供。太子府詹事李恪,与逆犯曹如意长期勾结,贪贿枉法,谋害忠良,铁证俱在!”

“陛下敕令:太子失察徇私,即日起闭门思过。刑卫司即刻将李恪押入诏狱问罪。皇命难违,若有惊扰,下官在此告罪。”

满堂愕然,落针可闻。

连正自挣扎扭动的李恪也僵住了。

太子禁足不过是做做样子,风声一过自会解禁,向来如此。故而连逯吉下狱,他也未真当回事。诏狱之中,谁敢动逯吉?活腻了么?

待太子解禁,随便推个替罪羊出去,此事便算揭过。

一贯如此操作,逯吉是在诏狱里被人喂屎了还是疯了?竟敢指认他?!

“呜...呜!”李恪拼命扭动,想挤出话来,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也吐不清。

傅鸣冷眼看着他:“逯吉在我出诏狱之前,已然气绝。死时七窍流血,筋骨尽断,双目圆瞪着我,似有话要说——”

他抬手,指尖虚虚一点李恪:

“大概,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

李恪彻底哑巴了。

堂下众人垂首不语。

大贞朝对贪腐历来严办,有劾即查。但太子府的人,就这样明目张胆在亲王府门前直接捆了,确是头一遭。

众人心下感慨:多谢傅鸣,让他们开了眼界。

“下官恭请梁王殿下允准,”傅鸣直直望向梁王,“由下官亲审数日前告发曹如意的周成之女。”

梁王绝非太子一党,然此事究竟轻拿轻放,还是一查到底,终究要看这位“闲散王爷”的意思。

庆昌帝接连几番动作,排场虽大,却难保不如从前那般雷声大雨点小,只作敲打,未必真动太子根基。

“傅佥事辛苦。”梁王抬手微颔。傅文炳这儿子,真与他老子一个脾性,威武慑人。

“还有石尚书,”傅鸣那沁人心脾的嗓音,此刻听在石不为耳中,却如丧钟轰鸣。

太子府的詹事、正三品大员,傅鸣说抓便抓。

他一个二品尚书,又能好到哪儿去?

“梁王殿下既在亲审,下官今日便不带人走了。只是担心...”傅鸣目光转向浑身发抖的石不为,“刑卫司那帮人下手没个轻重。石尚书年事已高,恐怕...撑不到明日。”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诏狱那地方,进去还能囫囵出来么?!

太子禁足,李恪被逮,逯吉已死...无人能捞他了。

下一个,就是他石不为。

堂下众人暗自战栗,唯梁王淡定依旧,徐徐啜茶。

仿佛台上人从容观戏,台下人已在生死边缘。

一片死寂弥漫堂中...

梁王轻咳一声。

“给葛寺卿搬张杌凳来。至于石尚书...”

石不为望着已昏死过去的韩瑜,腿一软跌坐在地,抖如秋风落叶:

“梁王殿下...下官、下官有话要说!”

梁王轻转指间的红宝石戒指,含笑颔首。

呵。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