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沈漫冲进屋里,一眼便瞧见秦姨娘正给沈夕喂肉末蛋羹。
沈夕许是饱了,边玩边吃,喂进去一口,又吐出半口,不一会儿胸前便黏糊糊一片。
沈漫别开眼。
这傻子身上,永远都是这般脏兮兮的。
秦姨娘给沈夕擦净脸,吩咐人带下去换衣裳,这才抬眼看向跑得双颊绯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轻喘的沈漫:“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沈漫近来时常窝在帐中看话本子,动不动便对着书页痴痴傻笑。秦姨娘未多言,只要不惹事,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阿娘,您不知道,气死我了!”沈漫坐到秦姨娘身侧,拽着她的衣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方才我去郡主那儿,又撞见姜栋过去献殷勤。今日说是带了一幅什么字画,要和郡主一道品鉴。”
趋炎附势的小人!
巴结完祖母,又去讨好郡主。
沈漫一脸不屑:“最近我每次去郡主那儿,都能瞧见姜栋的身影。今日巴巴地送炖汤,明日又凑着跟郡主谈诗论道。”
“听说他还撺掇郡主,说如今天气暖和了,不如请上祖母,一道去西山踏青。美其名曰赏看新柳吐芽,生机勃发的春意。”沈漫听着便觉恶心。
“阿娘您没瞧见,他那副曲意逢迎的谄媚劲儿,就差给郡主舔鞋底了!姜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漫絮絮叨叨半天,却未闻秦姨娘回应。
抬头一看,见秦姨娘脸色发青,牙关咬得死紧,腮边青筋根根暴起,面目狰狞,吓得她一下子松了手:“阿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秦姨娘抄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沈漫眼睁睁瞧着她心爱如宝、平日舍不得用的甜白釉莲纹杯,就这么“哗啦”碎成几瓣,急得直跺脚:“阿娘,您做什么呀!”
看着一地碎瓷刺得眼慌,沈漫气得胸口起伏,只能死死瞪着秦姨娘。
这杯子统共没几个,阿娘要砸,也得看看手里是什么呀!
秦姨娘冷冷盯着她:“姜栋想要的,是郡主手里全部私产,还有那实打实的名分。这还得谢谢你的好祖母,必是她指点姜栋去郡主跟前讨欢心。”
该死的老虔婆!自家亲孙子不疼,偏疼个外姓人!
夕儿身上,也流着她的骨血,姜氏怎能如此狠心!
就因为夕儿心智不全,而姜栋是她从小养大的么?
夕儿就算再憨傻,将来也是要给她摔盆打幡、送终尽孝的。
姜氏竟是半分血脉情分都不念!
真该一把药毒死这老太婆,让她那些痴心妄想的白日梦,随她一道烂在地狱里!
“祖母怎会如此糊涂?夕哥儿才是父亲的亲儿子呀!”沈漫头一回知晓姜氏竟打的是这主意,当下便不满了。
沈夕是个傻子没错,可沈夕是她弟弟。
弟弟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姜栋可不是她弟弟,也不会听她摆布。
秦姨娘气得胸口阵阵发痛:“表面上,她是嫌夕儿心智不全,不能承继祖业。实则她是瞧不上沈家人,一心帮扶着娘家人!”
“老太婆心里精着呢。若是给夕儿继承家产,他心智不全,只能由族老或亲人代为打理。这样一来,她可捞不到多少好处。更别说,她压根不愿把家产交到我手上!”
秦姨娘咬牙,“在你祖母眼中,咱们所有人捆一块儿,也抵不过一个姜栋金贵。”
瞧她一口一个“栋儿”叫得多亲热!姜氏何曾唤过一声“夕儿”?
提到沈夕,张口闭口都是“傻子”!
“可宗族礼法摆在这儿,祖母也绕不过去。”沈漫也气得要命,“阿娘,若是祖母执意要立姜栋,您可找宗族耆老出面。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们才是姓沈的自家人,姜栋不过是个外姓!
祖母真是比沈夕还傻。
秦姨娘冷笑:“若是从前在应天,这事找宗族耆老,没准真能成。可现在不一样,郡主回京师后备受恩宠,沈家那些个欺善怕恶的老东西,谁敢站出来跟郡主过不去?”
这些年,沈家哪个族人不是靠着郡主,才能过上风光日子?一个个从郡主手里捞的好处还少么?
若姜氏能说动郡主点头,她就是哭瞎双眼、跪断双腿,那帮贪财怕事的老东西,一声都不会吭。
“阿娘...”沈漫脸颊绯红,低声央求:“您...帮我去求求郡主,讨一张探芳宴的帖子吧。”
她这些天跑来跑去,就是没寻着机会向郡主开口。
“你上次让我去求郡主,给你讨送春宴的帖子;这会子又要我去讨。”秦姨娘没心思给女儿要什么帖子,满心都扑在沈夕的事上。
“这些个宴会,少去一次又如何?”
沈漫急了,半跪在秦姨娘榻边,攥住她的裙角:“阿娘,您不懂,探芳宴我必须得去!因为...”
在秦姨娘审视的目光下,沈漫红着脸道:“听说...这是给三皇子赵王的选妃宴。我...我想去试试。”
秦姨娘满脸惊愕。
目光落在沈漫脸上,让她越发羞赧,头都抬不起来。
“我早同你说过,话本子瞧着解闷便罢,不能当真!你倒好,还真信了!”秦姨娘语带讥讽,“王府...是我们能够得上的门槛么?”
她一直在为女儿筹谋,可就算把路想破了头,把天望到了顶,也不过盼着漫儿能嫁个二品、三品的大员,稳稳当当做一宅正妻主母。
就这,在她眼里已是再好不过的归宿。若将来女婿争气,自有漫儿的好日子过。
漫儿毕竟是女子,与夕儿不同。
女子的天地本就窄,能守着后院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便已比她当年强太多。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要强又呆笨的女儿,竟敢妄想一脚跨进王府!
皇室是什么金贵地方?那是她们娘俩这种人能肖想的么?
沈漫昂着头,眼底满是不服:“这次选妃不一样!说是不拘门第,民间女子亦可参选。我凭什么不能试一试,为自己博个好前程!”
阿娘先前不是总教她,要把眼光放远些么?
王府已是京师最高的门槛了。
她眼光够远了,反倒是阿娘自己又退缩了。
秦姨娘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你趁早醒醒罢!即便真让民间女子参选,即便皇家把王妃的条件放得再宽、再低,也轮不到你头上。也不瞧瞧自个是什么出身!”
沈漫被激怒了,猛地拔高声音:“我什么出身?我和沈寒明明是一样的出身!我们都有郡主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若真论起来,我比那些平民女子还高一头呢!”
“是你自己觉得一样。”
秦姨娘懒得同这异想天开的蠢女儿掰扯。
“别说沈寒是正儿八经记在郡主名下的。若将来有机会,郡主给她请封,她便是县主。你呢?你是什么?”
她可从未觉得,沈寒与沈漫是一样的。
不待沈漫回嘴,秦姨娘一口打断她:
“还有,真有这等做王妃的好事,郡主眼里会有你?她是选二丫头,还是选你?你长个脑子,能不能拿来想点有用的事!”
漫儿不懂,皇室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尊贵如郡主这般皇室女,尚且活得小心翼翼。漫儿生性恣意妄为,就算给她入了府,能不能活过几年都难说。
沈漫腾地站起来:“我哪里比沈寒差了?只要能去探芳宴,我们便是公平竞争!”
都是郡主名义上的女儿。
若她能得赵王青睐,成了王妃,郡主眼里,还会有沈寒的位置么?
人往高处走。郡主定然明白这个道理。
秦姨娘懒得理她,起身要走,却被沈漫死死拽住衣袍:“阿娘,帮帮我!”
见秦姨娘不理会,沈漫急道:“若我成了王妃,阿娘还担心弟弟不能继承家业么?”
“待我成了王妃,沈家和郡主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
沈漫如今只能依靠亲娘。
她也不敢再去招惹沈寒。若她直接去求郡主,万一沈寒横加阻拦,她便没辙了。
想到沈寒,沈漫眼珠子飞快转了转:
“阿娘若是担心郡主会选沈寒,不如...我们就先下手,帮她寻个婆家定下。那她自然没了参选的资格,也就威胁不到我了。”
秦姨娘迈出去的步子,定在了原地。
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好人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