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有点为难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795字
  • 2026-01-30 09:19:19

云香阁,是京师独一份配备双层地龙的茶楼。

窗外春寒料峭,雅间里却暖意融融。

陆青窝在掐丝珐琅三弯腿暖炕椅上,被地龙烘得浑身暖洋洋。

沈寒说这里的招牌是灵岩山产的紫笋红,霁红釉茶盏边缘撒一圈细细盐末,茶汤里掺入奶皮子和黄柏蜜,微微一晃,有着血珀冻般的质感。

这在江南可不多见。

陆青忍不住咋舌,京师的贵女,果然精于琢磨享受之道。

“我猜沈漫,但凡有给我添堵的机会,半分也不会放过。”早在离席时,陆青便瞧见沈漫在远处朝这边张望。

凭她多年对沈漫的了解,无论沈寒现今结交了谁,她都要来插一脚、搅浑水。

沈漫手里攥着她“失魂”的把柄,又多年随秦姨娘做小伏低,最擅察言观色。

小乔氏既不满郡主多事,更嫌恶沈寒对她不敬,将厌憎明晃晃挂在脸上。

沈漫必会打蛇随棍上,一面巴结讨好这位侯府贵夫人,一面不动声色地将自家妹妹的“短处”递过去。

落草为寇尚需“投名状”,凭沈漫的出身,若没点“猛料”,小乔氏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偏就那么巧——她看不顺眼的郡主女儿也染了风寒,又那么巧也“失魂”了。

呵呵——

陆青能想象,小乔氏得知这看似“把柄”的消息时,会有多么惊恐慌乱。沈漫以为是“卖妹求荣”,实则是往小乔氏心口投了一把淬毒的飞刀。

那日陆青对容嬷嬷小惩大诫,让她在院门外冻了半个时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容嬷嬷便支撑不住,一身的威风气焰,在一众仆妇面前化作瑟缩颤抖。

本就丢了颜面,又要安抚因风声鹤唳而几近癫狂的小乔氏,容嬷嬷已是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素锦?

满心满眼只想着如何将今日这塌台的局面圆回来,以免引火烧身。

陆青给了素锦三十两银子,让她回乡。

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劲儿磕头认错,说自己是被容嬷嬷诓骗,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听她撺掇,但她从头至尾未曾泄露过陆青半分消息。

——毕竟也无消息可泄露。

她几日都近不了陆青的身。容嬷嬷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没有十成确凿的消息,断不会贸然咬上来,平白惹祸。

素锦拿不到有用消息,便无法向容嬷嬷交差;容嬷嬷没有陆青的确切动向,便不能在小乔氏面前得脸。

二人之间的矛盾与疙瘩,只会越扎越深。

有了白日里那几番慌张失措,当晚在安隐堂内,容嬷嬷对素锦“出卖”自己几乎深信不疑,不自觉便露了馅。即便她什么也未明说,但太夫人心明眼亮,洞察秋毫。

不挑破,不过是为小乔氏这侯府主母,留有最后一丝颜面与余地。

“祖母出面惩治容嬷嬷,算是敲打了她。”陆青想到那日小乔氏匆忙慌张、几乎失态,连脚步都踉跄的模样,便觉好笑。

“我如今出门见你,已全无阻碍。现下全府上下的下人,都不再惧怕容嬷嬷。”陆青眼尾漾开轻快的弧度,笑意似带了暖意,丝丝缕缕漫开来。

“原以为小乔氏对府中下人管教得多严,如今瞧着,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虚张声势罢了。”

沈寒望着她,唇角亦不由弯了弯。

其实从前侯府的内院,是处在一种奇异的平衡里:一边是规矩严苛到刻板的“严谨”,一边是暗地里鸡飞狗跳的“混乱”。

之所以未闹出大乱子,是因太夫人与侯爷常不在府中,陆松人在书院鲜少回府,实则后院只有侯夫人与陆青两位主子。

从前的陆青向来乖顺听话,将小乔氏的话奉若圭臬,从不过问下人错处,毕竟那会扫主母颜面。

便是下人有些小偷小摸,或爱嚼舌根搬弄是非,她也未曾在意。

无人制衡的小乔氏,早已膨胀至云霄之外,一直自诩管教有方,府中上下哪个不对她恭恭敬敬、半分不敢违逆?

所谓的“滴水不漏”,不过是无人较真。

乌云遮得久了,会以为光亮从未出现过。

沈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那时候,她身边有乳母齐嬷嬷,有扶桑与流光。三人陪着她长大,云海轩的院子,便是她全部的天地。

“她这侯府主母享惯了安逸,对周遭的危险与暗涌,全无嗅觉。”沈寒看向陆青,“不过经此一事,她必会对你多加提防。万事当心。”

“我想夫人要消停几日了。容嬷嬷病着,她现下也觉失了颜面,连院门都不出。”小乔氏即便知晓她与沈寒有相同“病症”,也绝想不到她二人竟换了魂。

小乔氏宁愿相信陆青是“装”失魂,也不会肯接受“陆青变成另外一个人”。

太夫人早已下了禁言令,严禁府中人传言陆青“失魂”,违者立即杖二十、发卖出府。陆青刻意在太夫人面前提起,便是要堵死小乔氏的嘴。

先发制人,谁都懂。

就看谁豁得出去。

陆青敢当众“坦白”,小乔氏却不敢当众面对她。

心虚的人,总要吃亏一步。

“侯夫人挡在前面,而那个给她药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幕后之人。”沈寒顿了顿,“还有一事...关于许正。”

“御史许大人,先前是我对他有所误解。他提及沈公当年因为友申辩而受累的旧事,说自己一直在查。”

“我曾听...”沈寒稍顿,改了口。

“听侯爷说过,沈公看似被贬,实则是陛下在暗中庇护。应天虽远在京师之外,却是适合避世闲居、安度余年的地方,日子自能过得惬意安稳。”

陆青沉吟片刻,轻声道:“母亲曾提过,父亲当年的同窗挚友——同科进士罗大人,奉旨往苏松赈灾。”

“罗大人承运赈银出库后,却改了运银路线,而后路上出了事故,赈灾银两丢失近七成。罗大人在狱中申辩,改道乃是奉了东宫钧令,经由户部郑侍郎传达,只为省三日行程,绝非擅自为之。”

“郑侍郎却一口咬定是罗大人擅自修改路线,监守自盗。太子身为赈灾主理,震怒不已,当即上书,要求将罗大人斩首示众。”

“父亲深信罗大人为人。他不仅在朝堂上拼死上书,更于御前直言犯谏,指控东宫乱命、郑侍郎构陷,并言明已握有罗大人呈送的密信为证。”

“此举已非辩驳,实为‘死劾’,因而彻底触怒东宫。父亲本欲次日上朝呈信,谁知...那密信偏偏丢失了。”

“密信凭空消失,父亲百口莫辩。太子党羽趁机群起攻之,反诬父亲‘其心不正’。陛下最终未杀罗大人,只下旨将罗家流放,抄没家产。而父亲...亦因多次顶撞储君,加之太后施压,被远贬应天。”

“之后...便听闻罗大人阖家,在发配琼州途中,染了时疫,无一人存活。”

“父亲直至临终,对此事仍耿耿于怀,铭刻五内。他毕生之憾,莫过于未能救下挚友,更未能为其洗净污名。”

“当年的御史,正是许大人的父亲。他也曾极力上书为罗大人申辩,但最终...皆是无果。”陆青轻抿一口茶汤。

“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查起来谈何容易。证据早已销毁,许多人也早已是一抔黄土了。”

“沈公于我,有半师之谊。恩师毕生未能了却的心愿,我从未放弃。”沈寒想起那温润男子的话语,心中微动。

执念,看来是会传染的。

“我会寻个时机,再问问许正。”沈寒颔首。

好人不该被蒙冤。即便此人已不在世间,也该是干干净净、磊磊落落的。

“另有一事。傅鸣说他手上有件你母亲的旧物。我已约他明日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拿到后给你看。”

陆青想起傅鸣那双眼,带着不肯放过分毫的探究,微蹙眉头。

“我瞧傅鸣似乎对我们存着几分怀疑。”沈寒忆起那日傅鸣投来的深沉目光。

看向陌生姑娘的眼神,竟像在打量一个身份不明、值得深究的“可疑之人”。

“我拿了东西便走。实在不行...”陆青沉吟片刻,“我手上也攥着他的‘把柄’。大不了,互相要挟便是。”

这个傅鸣,可比小乔氏难应付多了。一眼像是能看到人心底,一点风吹草动便能让他闻风而动。

偏偏...又是救命恩人。

很难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