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姜氏的如意算盘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720字
  • 2026-01-14 22:49:37

“栋儿,快来见过郡主。”

慈清堂里,姜氏端坐上首,嘴角噙着温煦笑意,朝侄孙儿微微颔首。

姜栋撩起纻丝直裰下摆,双膝稳稳跪地,朝着上首的郡主,“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抬首时,额间已浮起一片红痕。他气沉丹田,声音洪亮有力:

“姜栋不才,幸蒙圣恩,侥幸中举。奈何月课、乡饮诸事缠身,学台大人及诸位上官又频频相邀,以致迟迟未能前来拜见郡主。今日特来向郡主请罪,万望郡主宽宥晚辈失礼之过。”

一番说辞,面面俱到。

先点明自己已中举,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地位今非昔比。

接着彰显自己深受上官器重,甫一中举便成座上宾。

继而放低姿态,向郡主叩首请安,表明无论取得何等成就,在郡主面前绝不敢有半分僭越,见郡主如仰高山,唯有顿首臣服。

好,好,好!

不愧是她自幼精心栽培的儿郎。姜氏笑得眼角绽花,满心满眼皆是赞许。

呸,呸,呸!

瞧姜氏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她何曾对夕哥儿这般和颜悦色过?

秦姨娘气得哆嗦,只能磨着后槽牙,勉强扯开一丝假笑,心底早将姜氏与姜栋骂得猪狗不如。

“寒儿,来见见你栋表哥。”姜氏朝姜栋递了个眼色,这位是郡主亲养的女儿,身份不同。

姜栋立刻会意,拱手施礼,“多年不见,寒表妹出落得如此清雅标致,亦有沈公的傲骨风范,可见是姑祖母与郡主悉心教养多年,才能出此端方佳人。”

沈漫听得直想翻白眼。

姜栋怕是没见过沈寒打人的模样吧?那日长廊里,沈寒眼中杀气凛然,一副要活撕了她的凶相,哪里“端方”?何处“清雅”?

姜栋用错词了。狠辣无情、狗仗人势、拜高踩低,她觉得这几个词,才更配沈寒。

活了十几年,她如今才发觉,沈寒原来披着好几副皮子:

对着郡主与祖母,便是乖巧可人;对着贵女夫人们,便是谦恭知礼;对着她和姨娘,便成了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是她们眼拙了!

而郡主与祖母,更是睁眼瞎,竟把沈寒当个稀世珍宝般捧着!

沈寒福身回礼,起身时正瞧见沈漫的白眼几乎翻到后脑勺。

目光相接,沈漫如遭雷击,慌忙侧身躲闪。

原来两记耳光便能叫沈漫闭嘴。若换作从前,沈漫定要呛她几句才痛快。

秦姨娘眼神淬毒,沈漫神情怨怼。这二人那古怪的目光,在她与郡主身上来回逡巡。

懒得再看这母女作态,沈寒向姜氏屈膝:“祖母,母亲晨起有些咳喘,我先陪母亲回去用药了。”

郡主一走,姜氏周身气势瞬间松垮下来。“你们俩也回自己院子吧。我与栋儿再说说话。”

郡主不在,她连呼吸都顺畅了。

目送那对母女扭着腰肢离去,姜氏招手:“栋儿,过来坐。”

侄孙儿因着备考,已有数年未见。如今一瞧,竟是个翩翩公子了。

姜氏看得欣慰不已。当年她的缙儿,也是这般昂扬挺拔,风姿不凡。唉,可惜了...天妒英才啊——

眼见姜氏眼眶泛红要落泪,姜栋忙快步上前,恭敬奉上一盏乳酥香茶:“姑祖母,侄孙儿中举了,您应该高兴才是。”他可不想陪着姜氏一起哭沈状元,来京师又不是为了哭坟。

“是,是。”姜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你也听见了,郡主身子不适。晚些你亲自送盏雪梨汤过去,多在郡主跟前尽尽孝心,留个好印象。”

姜栋皱了皱眉:“姑祖母的意思,侄孙明白。只是...先不说沈氏一族尚有男丁,我终究是个外姓...”

他不知姜氏具体作何打算,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来京师探探口风。

“哼!”姜氏冷笑,“沈氏有男丁又如何?不过几个奶娃娃,能顶什么事!”

眼看沈寒日渐长大,在她出阁前,自己这做祖母的对其婚事尚有些话语权。若拖到沈寒嫁入高门,她还有什么能拿捏郡主的?

“沈氏族人,皆是一群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培养出一个状元郎,沈家出过什么力?见有便宜便占,见我儿身故,便变着法儿索要私产!”

姜氏想起便来气,“若非我儿娶了郡主,凭我一介孤老婆子,带着几个小丫头,早被那帮恶鬼啃得骨头都不剩!”

沈氏那些宗族耆老,还指望由她出面劝说郡主,待族中有了合宜的男丁,便过继一个到郡主膝下。如此,沈状元一脉香火得续,她姜氏晚年亦有人承欢。

一群不要脸的老东西!

姜氏从门缝里瞧不上这帮老货。

当年夫君早逝,缙儿尚在苦读,她挨家挨户去借银借米,那些人是如何嘴脸?

非但不用正眼瞧她,那嘴脸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说什么自家也揭不开锅,劝她早早改嫁,免得苦了自己又拖累孩子。

沈氏族人吃肉喝汤,却连一粒米都舍不得予她。

她咬牙从娘家东挪西借,看尽母亲与兄长的脸色,一直忍到缙儿金榜题名、又娶了郡主,方才翻了身。

如今想来分她儿子的家产?她就是将家产倒进黄河,也不让这帮畜生占到半分便宜!

“外姓之事你无需忧心。虽说宗法讲究‘异姓不养’,‘外甥不祧姑’,可我朝是有先例的。”姜氏早有筹谋。

“先帝时的夏首辅,自家血脉断绝,不愿绝户而家产充公、祭祀断绝,便立了其姐妹之孙为嗣。甥孙属母族外姓,这条‘异姓不养’的宗法铁律,不也被打破了?”姜氏细细说与姜栋听。

外甥孙尚可立嗣,侄孙自然也行。

姜栋点头。

姑祖母所言确有此事。先帝时兵部尚书亦为外甥立嗣。

沈状元生前是三品大员,现下又有郡主在陛下跟前的情面,大可援引“五品以上官户可择贤立爱”的潜规,以“存忠臣绝祀”之名请旨。

从前郡主不得宠,此事即便提了,太后也绝不会应允。如今太后已薨,庆昌帝又恩宠梁王与郡主,此事便有了极大的转圜余地。

“姜氏族老那边,我自会去说项。若你能得郡主青眼,将来亦可兼祧两姓。”姜氏眉飞色舞,颇为自得。

“姜氏一族,唯你最有出息。有郡主与梁王扶持,将来中状元、入内阁、光耀门楣指日可待。他们求之不得,岂会阻拦?”

栋儿的生母不过是个妾室。

一头是郡主、王爷,另一头是个死了都没人记得名字的小妾。姜氏族人只要不傻,都知道该选哪边。

“那...还有个夕哥儿呢。”姜栋提醒姑祖母,那是沈公的亲生儿子,沈氏族人定会抓住这点不放。有亲生血脉在,他这个外族是绝没有资格的。

“那就是个傻子!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姜氏提起来便堵心。

“姑祖母都想好了。待郡主点头,便谎称你是缙儿在应天时妾室所出的遗腹子,因八字与郡主相冲,才将你寄养姜家。如今也该认祖归宗。你宅心仁厚,不忍姜氏一脉没落,愿兼祧两姓。如此,沈、姜两族各得好处,谁也不亏。”

栋儿可是从三岁起便由她出钱抚养,如今开花结果,正是收获之时!

她能培养出一个状元,就能再培养出一个!

姜氏如意算盘拨得噼啪响,颗颗到位。

姜栋听得心花怒放。姑祖母到底疼他,事事为他谋划周全。照着这盘棋,他已看见自己将来登阁拜相、权倾朝野的风光!

“栋儿,眼下你得多去郡主跟前尽孝。郡主点头,才是关键。”姜氏叮嘱道:“眼看寒丫头姐妹俩也快到出阁的年纪,郡主难免膝下空虚。让她多与你相处,处熟了,她自然就肯了。”

姜氏颇有信心。

郡主对缙儿一往情深,这些年来对她这婆母无有不从。即便她抬举了秦氏,郡主待她仍一如往昔。

看在缙儿的情分上,郡主也会点头的。再有她适时落几滴泪、哭一哭家祠,栋儿这般出息,给沈氏承嗣是光耀门楣的事。

至于那个傻子,姜氏提都不想提。将他养大,不短他吃穿就行了。

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