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很不对劲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988字
  • 2026-01-14 22:30:46

容嬷嬷搀着小乔氏,一头扎入安隐堂,一眼便看见陆青端坐在那儿,神色沉静,正与太夫人轻声说笑。

不知聊到了什么,太夫人眉眼舒展,连皱纹里都漾着慈和的笑意。

小乔氏暗自咬牙。

这丫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竟全然未觉。

宴席上只说去赏花,人便没了踪影,哪料到她竟悄无声息地独自回了府,连声招呼都未曾打。

“给母亲请安。”小乔氏懒懒福了一礼,眼风似不经意地扫向陆青,“青儿倒比我先回来了,真叫人意外。我还在席间四处寻你呢,不想你已先到了。”

回来不先见她,反倒直奔太夫人这儿。平日也不见这祖孙二人多亲近,眼下这般热络,着实透着蹊跷。

“许是今日宴上人多,我也未寻见姨母,只好自己先回了。”陆青浅笑着,眉眼弯弯,一副纯然懵懂的模样,瞧着温顺而无害。

容嬷嬷在袖下轻轻捏了捏小乔氏的手腕——

莫动怒,别忘了咱们是为何而来。

扶着小乔氏落座后,容嬷嬷借着眼角余光悄悄打量陆青。见她笑意如常,神色坦然,心下便松了几分。

夫人也是过于紧张了,大姑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乳臭未干,还能真翻了天不成?

陆青依旧稳坐在那紫檀六螭捧寿纹玫瑰椅上,纹丝未动,连眼风也未向小乔氏扫去半分。

小乔氏心头火“噌”地窜起。

这才与那郡主的女儿相处半日,便学得有模有样了?

竟也敢对她如此无礼放肆!

从前的陆青是何等规矩柔顺...

小乔氏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就像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锦盒,被人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虽还瞧不清里头究竟装着什么,可那完好的表象已然松动。这感觉模糊难捉,只搅得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太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常嬷嬷应声上前,朝容嬷嬷沉声问道:“容嬷嬷,你可知错?”

她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机缘巧合才到了成国公府,多年陪伴太夫人左右。府里唯有她能穿青织金云雁纹褙子,戴赤金耳坠,通身一股从骨子里沁出来的端肃与威仪,不容轻慢。

容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低身子,嗓音发颤:“老奴知错...老奴知错,求太夫人宽恕。”

小乔氏被她这一跪弄懵了,脑中霎时乱成一团——

不是说好回来要先发制人的么?怎么竟成了认错?

容嬷嬷战战兢兢说完,忽地一个激灵——

她错在哪儿了?

此时再想站起却已不能,太夫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容嬷嬷定了定神,挺直背脊,声音也稳了下来:“还请常嬷嬷明示,老奴究竟错在何处,也好叫老奴及时改过。”

“姨母,”陆青的声音甜糯如蜜,裹着温软的笑意,“您怕是还不知道吧?素锦已经招了——一切都是容嬷嬷安排的。”

小乔氏彻底怔住,眼中满是错愕。

容嬷嬷的冷汗一滴一滴渗进衣襟。

那贱蹄子竟敢出卖她!

果然乡野来的丫头靠不住,平日装得卑躬屈膝、可怜巴巴,背地里竟敢插她一刀!

小乔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素锦...究竟招认了什么?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容嬷嬷,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干的好事!

容嬷嬷整个人匍匐在地上,用尽力气控制着身子的颤抖。

素锦到底说了什么?

是交代了要盯着大姑娘的一举一动,还是承诺会把消息都报过来?

她眼前发黑,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闷了一棍。

“老...老奴...”容嬷嬷声音发颤,额头一下下磕在毯面上,“老奴是猪油蒙了心,昏了头了!老奴一时糊涂...老奴知错!知错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她被糨糊糊住的额头隐隐发胀,阵阵发热。

眼前越来越花,素锦...那丫头到底吐出了多少?

不管她说了什么——全都推到她身上!

容嬷嬷死死盯着眼前金玉满堂盘金银毯,烛影晃动间,金银丝线在她模糊的视野里融成一片晃眼的金芒。

对!她是伺候侯夫人多年的心腹,是主母院里说一不二的管事嬷嬷!

素锦算什么?

一个才进府几日的乡下丫头,凭什么单凭她一张嘴,就来定自己的罪!

对——就全推给她!

容嬷嬷猛地抬起头,眼底迸出一丝狠光:“不是老奴!不是老奴!是素锦...是素锦那丫头!她黑了心肝...她图谋不轨!她狼心狗肺!她欺上瞒下!她背主弃信!”

满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她尖厉的声音在回荡。

除了尚在发愣的小乔氏,其余人的目光都静静落在她身上。

容嬷嬷被看得心头发慌,嗓音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太夫人!您不能只凭素锦一面之词就错怪老奴啊!老奴忠心耿耿伺候夫人这么多年,从无错处!素锦才来几天?她就敢红口白牙地攀咬我,可见她心术不正、包藏祸心!她的话信不得呀!”

她背脊绷得发疼,偷偷用眼角去瞄小乔氏,却见对方仍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容嬷嬷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紧要关头...夫人竟吓傻了。

“容嬷嬷,”陆青开口了,声音温软如水,恰似春风拂面,落在容嬷嬷耳中,却像勾魂使者在幽幽诵经,“前几日你送人过来时,还说素锦勤恳踏实、为人忠厚...”

她话音微顿,似有不解:“今日,又说她图谋不轨、背主弃信...”

仿佛被这前后矛盾逗乐了,陆青唇边漾开笑意:“容嬷嬷,你口中这两个素锦,可是同一个人?”

容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

常嬷嬷双肩轻轻颤动。

小乔氏尚未回神,呆呆地望向陆青,又转向容嬷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夫人手指缓缓摩挲着那串紫檀佛珠,目光深深落在陆青身上。

青儿,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她即便受了委屈,也断不会这样当着众人,让继母身边的心腹嬷嬷如此难堪。

见容嬷嬷伏在地上,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常嬷嬷上前一步:“容嬷嬷,大姑娘今日在宴席上被素锦扔下,险些迷路出事。素锦已交代,她是你的远房亲戚,由你引荐入府——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容嬷嬷眨了眨眼,愣住了。

就...就为这事?

她跪得双膝刺疼,冷汗早已浸透里衣,此刻身子虚得微微打颤:“我...老奴...素锦她...”

见她语无伦次,常嬷嬷径直道:“素锦弃主不顾,即刻逐出府去,此生不得再入侯府为仆。至于你——识人不明,擅自差遣,罚三个月月例,以作惩戒。”

容嬷嬷浑身哆嗦,只顾砰砰磕头。

“今日这事,折了侯府的颜面。”太夫人这才看向小乔氏,话中带着警醒,“府里的下人,你也该好生管束了。青儿院里的人,往后便让她自己费心吧,你不必再插手。”

她语气微沉:“记着,侯府的体面,一丝一毫都轻慢不得。侯府的姑娘,更不是谁都能委屈的。”

小乔氏还未来得及应声,陆青已轻声接过了话头:“祖母,孙女有件事,想求您示下。”

“今日孙女有幸结识兴宁郡主家的沈家妹妹,也多亏她相助,孙女才未在宴席上出丑。”她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小乔氏,“后来才知,沈妹妹竟与孙女一样,都被传患了那‘失魂之症’。”

小乔氏喉头一哽...她准备好的话,竟被陆青抢先说了出来!

太夫人指尖一紧,紫檀佛珠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她默然片刻,缓缓松开手,在心底极轻地叹了一声。

“祖母,”陆青目光清澈而期待,“孙女与沈妹妹很是投缘...往后,可否常与她往来走动?”

太夫人垂眸望着手中的念珠,慢慢捻动一圈,轻轻点了点头。

小乔氏喉头像堵了团湿棉,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孙二人一唱一和,将她彻底晾在一旁。

容嬷嬷踉踉跄跄地扶着小乔氏跨出安隐堂的门槛。

夜风迎面一扑,小乔氏猛地攥紧她的手臂,“容嬷嬷...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处处都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这一整天简直晦气冲天——

先在风口里冻到腹痛,又接连受惊,被夫人斥骂,末了还被罚了三个月月钱...

容嬷嬷欲哭无泪。

“让你传的话,那边可有回音?”不等容嬷嬷答话,小乔氏已冷声追问。

“那头说...”容嬷嬷刚要开口,一阵穿堂风呼啸刮过。

她腿脚一软,眼前骤黑,整个人如抽了筋骨般,直直瘫软下去。

“容嬷嬷?!”小乔氏失声惊呼。

丫鬟们顿时乱作一团:“快来人!容嬷嬷昏倒了!”

游廊另一端,陆青不疾不徐地迈出门槛。

她抬眼望去,昏黄的光晕里,小乔氏惊慌颤抖的背影,被光影拉扯得模糊而溃散,在廊下摇晃不定。

陆青轻轻抿了抿唇。

侯夫人,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