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贞立春之后,必有一场“送春宴”。
冬寒渐褪,春意萌动,正是一年生机始发之时。
春生门外,宫里会举行迎春仪式。
百姓们聚集观看“鞭春牛”,向土牛抛撒豆粒,以“出痘稀”祈愿孩童免受天花之苦。
待官员以彩杖环击土牛三下,象征“催耕促农”,人们便争抢碎裂的春牛土,视为丰年吉兆。勋戚、内臣、达官、武士则会前往赛马,场面颇为热闹。
此刻的沈园之内,亦是一派“闹春”的鲜活景象。
疏影斋的小丫鬟们,晨起每人分了一根白萝卜咔咔啃,说这叫咬春。既能通窍理气解春困,又可以祛病消灾。传说曾经有个道士以萝卜解救瘟疫,所以每到此时,民间都有啃萝卜的习俗。
还有些小丫鬟用棉絮团塞住耳朵,寓意“耳聪目明”,说是应天一带流传的旧俗。
她们为沈寒备下的则是春饼。
溪雪笑说:“姑娘啃萝卜不大雅观,吃春饼也是一种‘咬春’。”
薄饼卷上时鲜菜蔬:芦芽、蒿笋、韭黄、荠菜、冬笋...一口咬下,寓意“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
沈寒卷了几张春饼,带去寻郡主。
郡主正对着一碟“五辛盘”发愁。盘中盛着葱、蒜、韭菜、芸薹、胡荽五种辛菜,因“辛”与“新”谐音,食之寓意驱寒迎新、激发五脏生气,可那冲鼻的气味着实让人为难。
沈寒亲手卷了个寻常春饼,又特意卷了个夹了五辛的,佐以暖身的椒柏酒,细细哄着郡主都用了。
她盼着郡主来年平安康健,再无病痛缠身。
郡主也让她各用了半张,含笑温言:“立春是迎新之节,处处皆是生机。寒儿今日出门走走,沾沾这鲜活的春气。”
确然。
立春,便是一个“从头再来”的契机。
对陆青而言,对沈寒而言,皆是如此。
在陆青的记忆里,小乔氏对她说过最多的话,便是:“青儿少出门,乖乖待在院里就好。”
小乔氏总说她“金贵”,说她“稀罕”,说她是长姐唯一的骨血,是侯府唯一的嫡女。
却不知,当她给陆青下药时,可还记得陆青是她口中的“唯一”?
若陆青不听话,小乔氏的“惩戒”方式也堪称别致。
八岁那年,小陆青带着扶桑与流光,偷偷溜出府去看庙会。小乔氏素来不允她去人多处,说是怕染病受伤:“可不得了”。
偏就那么巧,那次她扭伤了脚,还磕破了手背的油皮。
回来被小乔氏察觉,她不吵不骂,只默然看了年幼的陆青好一会儿,而后转身便去了祠堂,直挺挺跪下。
扬言要跪上一整夜,不饮不食,任谁劝都不起。
容嬷嬷无奈,只得差人去寻侯爷。可即便侯爷亲至,也劝不动她。
小乔氏说:“青儿磕破了皮,是她这做母亲的未尽到责任,愧对长姐托付,唯能长跪思过。”
侯府的当家主母,长跪祠堂,不茶不饭,惹得下人们背后议论纷纷。
侯爷动了怒,要责打扶桑与流光,斥她们“撺掇主子、看顾不周”。
年幼的陆青吓坏了。
她不知只是偷溜出去一回,竟会惹出这般风波。
哭着求父亲饶过她的丫鬟,发誓再不敢擅自出门。又去求小乔氏,许诺日后定会听话,规行矩步,绝不自作主张。
最后是太夫人出面,将跪得摇摇欲坠的小乔氏与哭成泪人儿的陆青唤到跟前。
先褒奖小乔氏“持家有道、劳苦功高”,再温言叮嘱陆青“好生养伤、按时服药”,最后按下侯爷,淡然道:“奴婢不过是听命行事。后院的事,爷们儿少插手。”
她至今仍清楚记得,小乔氏被搀出安隐堂时,投来的那一眼。
半垂的眼睑下,黑沉的眼珠被挤到眼角,斜斜刺过来。
那眼神直扎进心底——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亲人”。
里头缠着怨怼、浸着不满、淬着愤恨,还有一层...仿佛被亏欠了的漠然。
就好像,是她陆青,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许是因那眼神太过复杂,像一枚尖锐而沉重的锚,死死钉进了她心里。
此后但凡她稍有不合小乔氏心意之处,陆青便会想起这一眼,继而退让、妥协,按着对方的要求,将自己修剪成一副规行矩步的模样。
直至濒死那刻,这枚“锚”依旧牢牢钉着她。
“寒儿,想什么呢?”去赴宴的马车上,郡主见沈寒一直沉默,轻声问道:“今日我瞧漫儿脸色不大好,看你时眼神也有些躲闪。你们姐妹,可是闹了不快?”
沈寒转了转腕上的绞丝玉镯。
沈漫是让秦姨娘出面,央求郡主带她同赴宴的。
秦姨娘的话术仍是那一套:自己身份卑微,不便出席,可孩子们天性爱玩,让二姑娘多个伴也是好的...
秦姨娘与小乔氏,似乎都擅用这般“弱者”姿态,来博取想要之物。
跪到她服软为止,求到郡主点头方休。
“不曾闹矛盾。”沈寒抬眼,浅浅一笑,“许是今日日头好,晒得大姐姐脸色有些发白罢了。”
依她看,沈漫那脸色,怕是吓白的。
今早沈漫候在马车边,一见她与郡主出来,第一反应竟是往秦姨娘身后躲,连正眼都不敢瞧她。
沈寒见秦姨娘面露疑惑,便知沈漫挨巴掌的事,并未敢告诉她亲娘。
她早料到,沈漫这般又端又怂的性子,只会忍气吞声。
后来她曾问过溪雪:从前的“她”,可会对沈漫动手?
溪雪仔细想了想:“姑娘往日多是以智周旋,常能让大姑娘憋屈得暗地里哭上好几天。”
相较之下,她倒是退步了。
小丫鬟却满眼崇拜,小脸泛光:“可姑娘打人的时候,特别解气呢!姑娘文武双全,就是厉害!”
文武双全。
沈寒莞尔。
为彰显天家恩德,每年送春宴皆会由得脸的妃嫔主持。谁能主理此宴,便意味着她是当今陛下跟前最得意之人。
今年,陛下指了宁妃安排。
宁妃并未亲至,只遣来一位神情倨傲的嬷嬷,传话说:“陛下携宁妃娘娘与赵王往万岁山插柳去了,今日送春宴,请各位夫人贵女们自在尽兴便好。”
送春宴是大贞“与民同乐”之宴,除京中官家贵女,亦有平民女子参与,故地点未选在宫禁之内。
宁妃挑了处前朝旧臣的宅邸修缮一新,题名“拂云庄”。
“远天归雁拂云飞”——宁妃大抵更盼着赵王能“一飞冲天”。
沈寒被溪雪搀下马车,抬眸望向那方龙飞凤舞的匾额。
身后,侍从朗声通传:
“武安侯府到——”
她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马车上,一位华服妇人款款而下。眉目间与陆青有几分相似的清冷轮廓,却叫厚重的脂粉与累赘的珠翠,硬生生掩去了原本的光华,只余一脸精心雕琢的“富贵”痕迹。
沈寒唇角轻轻弯起,嫣然一笑。
姨母,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