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非去不可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836字
  • 2026-01-14 19:39:52

轰轰烈烈的“太子妖丹案”,终以太子上书请罪、自请守陵被拒而告一段落。

庆昌帝的朱批回复是:太子宜闭宫自省,勤读圣贤,不宜前去惊扰祖宗清静。

言下之意:也不瞧瞧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随之而来的,是朝堂上下的彻底洗牌。

凡涉贪墨虐童、杀人炼丹、税银贡品失窃等案的官员,无一幸免。

大理寺卿葛文才被勒令致仕;六部尚书,革职流放;其余涉案人等,皆判斩刑。已死的曹如意与花映之,亦被拖出戮尸示众,总算稍平了民间沸沸扬扬的怨愤。

其中最觉冤枉的,莫过于礼部尚书。

他仗着与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公公有几分香火情,苦着脸诉道:“黄公公,本官委实冤枉啊!未曾与他们同流合污,更不知那奇楠香木是假的...为何连本官也要发配边疆?”

有人升官发财换大宅,譬如纪明,顶了葛文才的缺,成了新任大理寺卿。

有人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譬如他。

黄公公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

说的是什么屁话。

“哟,尚书大人这话说的。陛下有言:尔身为礼部尚书,对内库贡品保存失于稽核,对贡品清单批阅不明,既做不到辨其贡物、译其表文、录其名数,留尔何用啊?”

他白面团似的脸上堆起慈蔼笑容,活似一尊弥勒佛,“呵呵呵呵,不怪您,难不成,让咱家来背这个锅么?”

“您哪,算走运喽。陛下皇恩浩荡,已是格外从轻发落。要不然...您这一家子,怕都没喽。”

他摆摆手,吩咐身侧侍立的小内侍:“去,给尚书大人拿两个烤番薯。天儿冷,路上也好暖暖手。”

待那哭嚎喊冤的喧嚣渐次平息,一行人被押解着,蹒跚消失在御街的尽头。

裕王从廊柱的阴影中缓缓踱出。

“父皇未允太子守陵...许是,有了旁的念头。”裕王望着眼前重重宫墙,琉璃瓦光芒灼目,檐角兽首狰狞怒视,仿佛在无声窥伺每一个踏入此间的人。

这四方天地,俨然一座巨大的斗兽场。

权、利、生、死,绞合成噬杀的锁链。每一日,都在上演惊心动魄的角逐。

“刑部尚书出缺,父皇调了原工部尚书许大人顶替。”此次六部大换血,除工部与兵部外,几乎自上而下彻底清洗。

“六部之中,父皇已将太子的人拔除干净了。”

“太子那般性子,绝不会罢手。不过是在等一个反扑之机。”傅鸣与他并肩而立,“那幕后之人,亦不会罢手。趁太子闭宫,我们须得将此人挖出来。”

忙活了这许久,只换来太子“闭宫自省”的结果,对方岂能甘心?自请守陵这步棋,怕是成国公所授。太子素来狂妄,此番竟肯低头,倒让众臣颇为讶异。

“还要等多久...”裕王喃喃低语。

“我们能等。只怕,那人等不了了。”

潜伏于暗处的黑影,犹如隐匿在深夜中的饿狼,时刻窥伺。令人寝食难安,不知何时便会扑将上来,一口咬断喉管。

“还有一事。无咎发觉,袭击兴宁郡主回京队伍的水匪,与那日在花春堂递信之人,系同一伙。”傅鸣冷笑。

“经无咎细查,这批水匪,与当日屠杀曹如意满门的所谓‘盗匪’,亦是同一拨。”

换言之,有一批暗影杀手,被某人豢养于暗处,伺机而动,随时扑杀。

“兴宁郡主?”裕王微怔,“此事怎会牵扯到八王叔与郡主?”

傅鸣沉吟:“此次太子势力能被连根拔起,也多亏梁王殿下。他实则,是在暗中助我们。”

“但此举,应与对方暗杀郡主无关。”郡主方才回京,诸事未起,此人何以要对郡主下手?

“此人手眼通天,既能将太子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又在暗处图谋他事。”

真相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去触,却只余一片虚影。便如那位陆大姑娘,看着轮廓分明,偏又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

他仿佛步入一座迷宫。

看似解开一个谜团,旋即发觉,谜中尚有乾坤。

傅鸣淡淡一笑:“许正已在翻查历年卷宗。我们打算联手,将此人揪出。”

影子在日头底下,终究藏不了太久。

“或许此人,将来反倒能意外助我们一臂之力。”对方既能利用他们对付太子,他亦可反其道而行之。

“太子的风波暂且平息。武安侯府与兴宁郡主那,皆收了送春宴的帖子。”见傅鸣无动于衷,裕王提醒,“这两家的姑娘,便是那夜你在桥上,盯了许久的两位。”

傅鸣仍是一脸漠然。

“我听说,此番你也要赴这送春宴?”裕王侧目看他,眼底含笑,“从前你对这类赏景游宴之事从不沾边。此次却是为何?”

傅鸣想了想,“有人要杀我。我是去灭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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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我瞧你身子骨还未大好。这送春宴,咱们便不去了吧。”

小乔氏一连数日未曾踏出院门,直至容嬷嬷彻底排除了婢女下毒的可能,方敢出来透口气。

这些时日她一直躲在院子里,对陆青之事近乎一无所知。今日陆青持着送春宴的帖子来找她,她才知晓这丫头打算去赴宴。

天青色的洒金笺,柳芽绿的丝纹隐隐泛光,烫金的海棠瓣尖染着胭脂晕,在光下漾出初春朦胧的生机——

落在小乔氏眼中,却只觉猩红刺目。

她别开眼。

送春宴,会让她不由自主想起长姐。

她不想再做噩梦了。

赴宴会想起长姐,看见陆青的脸...亦会想起长姐。

“咱们侯府近来,还是避着些好。背后议论侯府的人家,可不少。”小乔氏淡淡开口。

“躲在家里,旁人便不说了么?”陆青反唇相讥。

旁人若存心议论,便是躲进深山,不一样会被说道?

小乔氏面上有点挂不住:“那...那去赴宴,岂不是更给人由头议论侯府?”这丫头,险些噎住她。

“侯府清清白白,既未做亏心事,何惧人非议?”陆青抿唇,冲小乔氏浅浅一笑。

“会害怕,往往是因为,人心里存了亏欠。您几时见过,日头怕过影子?”

你给你亲外甥女下药的时候,怎不见害怕?

几句闲言碎语,便让你躲在院里不敢出门。

你究竟在怕什么?

容嬷嬷飞快地瞥了陆青一眼。

若非立场相悖,她倒也觉得大姑娘此言在理。正月里侯府闭门谢客,安静得近乎诡异。其他勋爵之家,哪户不是宾客盈门、迎来送往?

单是这点,便足够引人揣测了。

太夫人清修惯了,各府夫人也都知晓。

可侯夫人正值盛年,家中又有待字闺中的姑娘,这般日日大门紧闭...旁人岂不更生疑窦?

太夫人多半是不愿大姑娘“病重”之事外传,又欲避开太子那档风浪,暂避锋芒倒也无妨。可过了立春,京师勋贵人家皆开始走动。

此时若再躲着,便不合时宜了。

小乔氏被“亏心事”三字砸得有些发懵。

不是说因陆青身子未愈才不赴宴么?怎就扯到亏心不亏心上了?

她有几分招架不住:“我这是...担心你的身子。”

陆青半步不让:“姨母,我若躲在家中不出门,才更招人非议。外头不知要如何编排:是身有隐疾,还是染了甚么不治之症?”

自己不想去,偏拿她的身子作筏子。

就不能动动脑子,寻个像样些的借口么?

她直直看着小乔氏:“姨母若是怕人议论侯府,不愿前去,我可以禀明祖母,请祖母带我同往。”

京师勋贵之家,若有长辈在,赴宴皆由长辈携领。未出阁的姑娘,断无独自赴宴之理。

陆青必须去。

她与沈寒早已商定,要借此宴明着结识。往后相见,便不必再遮遮掩掩。

省得又是撞见混蛋,又是碰着人妖。

“你...”小乔氏被陆青这般理直气壮噎得无言。

什么叫“禀明祖母”?这丫头如今是拿太夫人来压她么?

“您多日未出院门。上午常嬷嬷同我说了,送春宴若是夫人去不得,太夫人倒是乐意去散散心。”陆青毫不客气。

身份上她压不住小乔氏,可她有祖母。

且看谁的地位更高些。

陈嬷嬷已告知她,院子里新来的小丫鬟素锦,十有八九是个眼线。总躲着人,与容嬷嬷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被她撞见过好几回。

本欲直接提来逼问,陆青却拦下了。

且留到送春宴后。

她要亲自,将这“礼”,还给小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