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陆青特意磨蹭了会。
容嬷嬷就候在云海轩的院门外,连门槛都不让迈。
陈嬷嬷私下提醒过她:“姑娘,您可要当心那容婆子。这种人,脖颈短粗蛮横霸道,腮骨横扩报复心强,嘴角下垂虚伪阴险。别看她嘴上客气,实则心眼坏着呢。回京路上,老奴亲眼瞧见她趁您病重,往您药里偷下猛料!”
陆青小小震惊了下。
一是惊陈嬷嬷竟有这等眼力,真是檀香木当了烧火棍,大材小用。
二是惊小乔氏与容嬷嬷这“神奇”主仆——
一个任性妄为,一个狗仗人势,下毒竟也如此张扬。
不知是从前的陆青太傻了,还是这主仆俩运气太好了。
难道,这便是“傻人有杀福”?
既是有“福”之人,那便让这福人在冷风里,多站一会儿。
容嬷嬷年岁不算老,可多年鲜衣美食的供养,早将一身皮肉养得肥白暄软。不过在外头干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已腿酸脚麻、头晕眼花。
眼见陆青迟迟不出,她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锦缎衣裳下簌簌乱颤!
便是夫人,也从未让她这般干等过!
从前的大姑娘何等客气?!
每回她来,都是好茶好点心地奉着,说话客气,临了总有厚赏:时而是素雅的湖绸、精致的松江细布,时而是难得的雨前龙井,那沉甸甸的荷包里,银锞子撞得叮当响。
她孙女脖子上的金项圈、她自己身上体面的绸袄,哪样不是大姑娘的赏赐?
怎么病了一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莫说打赏,如今连门都不让进了!
正恼恨得眼前发黑,小丫鬟又小跑着来回话,一张小脸满是诚恳:“嬷嬷再等等,姑娘说方才的胭脂上重了,正匀脸呢。”
不多时,另一个丫鬟也来告罪:“真对不住,扶桑姐姐手滑,泼了茶在姑娘新换的衣裳上。姑娘说身上黏腻,要打水沐浴,请您再耐心等等。”
容嬷嬷听得气血上涌,眼前金星乱蹦。
出个门哪来这么多幺蛾子?
一直拖到小乔氏都忍不住亲自寻了过来:“青儿还没收拾妥当?”
话音未落,她一眼瞥见院门外满头油汗、身形微晃的容嬷嬷,脸色顿时一沉:“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容嬷嬷身上的锦缎袄子已被冷汗浸透,让冷风一激,寒飕飕地贴在身上,引得她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是她愿意杵在这儿吗?!
是陆青吩咐,让她就在院外站着等。
她张了张嘴,满腹的委屈和怒火还没找到出口——
“让姨母久候了。”
陆青娉婷而出,微微垂首,语气带着歉意与生疏:“青儿久不出门,竟不知该穿哪身才好,犹豫了半晌,反倒误了时辰。”
小乔氏抬眼望去。
陆青一袭天青色蚕丝披风,银线绣的折枝梅纹随着她的步履,泛起细雪般的微光。内里的秘色瓷青软烟罗长袄,更衬得她一身清气,澄澈通明。
真像长姐啊...
只不过那年的长姐,穿不起这般贵重的衣料。
小乔氏心头一刺,迅速敛回目光,却正好瞧见容嬷嬷瑟缩发抖的狼狈相,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没再看陆青,近乎仓促地大步离去,硬邦邦地撂下一句:“快些吧,时辰不早了。”
拂云庄内,春光如泻,送春宴正随着落花流水徐徐铺开。
九曲回廊间,贵女们珠翠摇曳,笑语盈盈;水榭风过,暗香浮动。
宴会都是无声的战场,衣裳、钗环、才艺,乃至一颦一笑的仪态,皆在攀比较量之中。
太湖石畔青藤架下,有对弈的凝神;芍药栏前,是挥毫的写意。即便才艺不显,于芙蓉池畔莲步轻摇,亦是一种闺秀风范的露脸。
九曲桥头,彩绸戏台高筑。
宁妃娘娘大手笔请来了京师最负盛名的戏班“十二楼”。其楼主霍仙郎,更是名动京城的人物。正月里,哪家府上若能请得他唱一出整本,没有千百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今日唱的是专为贵眷们谱的《洛神赋》。
乐声起,点银雪缎的水袖如流云出岫,霍仙郎翩然登场。
一袭天水碧的襕衫,如人浸在碧波中,一头玉簪半束的乌发,风吹起丝丝缕缕,一管低沉清越的好嗓子,开口便是冷泉敲在玉石上。
席间诸妇人的眼睛都黏在了霍仙郎身上。
这可是不花钱就能看个够的美男子啊!
沈漫心不在焉,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她对台上的仙音曼妙提不起兴致——她本就不爱听戏。
此次能来,是她苦苦央求了阿娘好几日,阿娘又辗转去求了郡主,才得来赴宴的资格,她可不是来看戏的。
想想她就委屈得要掉泪,明明郡主一句话的事,只要带上她就行了。沈寒就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要挨骂又挨打。
不自觉抚上面颊,红肿虽早已消退,可那份火辣辣的刺痛与惊惧,却烙在了记忆里,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
她甚至不敢告诉阿娘,自己挨了沈寒的打。
阿娘提醒过她,莫去招惹沈寒。她没听,结果挨了打,没脸也不敢让阿娘替她出头。
如今她不敢靠近沈寒,只能远远看着她,她生怕靠近了,沈寒再不管不顾地发疯打她怎么办。
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沈漫借口更衣离席,带着丫鬟珍珠,沿着芙蓉湖畔漫无目的地走。春风拂过,花丛后几句贵女的娇声软语,清晰送入她耳中。
“听我母亲说,宁妃娘娘不日还要办一场‘探芳宴’呢...”那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名为赏花,实则是为三皇子赵王遴选正妃!”
沈漫顿住脚步,轻手轻脚地往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后挪了挪。
“我也听说了,太子失了势,眼下最得意的,就是赵王了。现在就连朝臣们也有向赵王靠拢的意思。若是能成为赵王妃,莫说将来昭阳殿的位子可以想想,便是没有,那也是正正经经的皇室中人了。”
话语轻飘飘的,却字字如下了饵料的长钩,沈漫被勾得魂都飞了。
“还有呢,这次为赵王选妃,宁妃娘娘还跟陛下说,不拘是不是勋爵世家、官宦人家的贵女,要紧的是品貌端正、德才兼备,便是平民家的好女儿,也一样可行。”
此话一出,聚在一起的几位贵女声音里都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战栗,“那...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了?”
皇子选妃,向来是从功臣世家或高门显宦中甄选,图的从来不是姿容绝世,看中的是其母族的权势与助力。
或有权,或有钱,总得占一样。
可宁妃这番话,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为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子,推开了一扇通往云端的大门。门后,是她们做梦都不敢肖想的顶级荣光。
有王妃可做,谁还甘心只嫁入寻常勋贵之家?
别说做王妃要与侧妃姬妾相争,难道嫁入高门大户,便不用与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斗了吗?
既然都是争斗,何不选那最高的去处,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沈漫脸上发烫,心口怦怦直跳,将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死死摁进心底,反复咀嚼。
花丛边的莺声燕语,传不到水榭戏台。
一出《洛神赋》正唱到缠绵处,霍仙郎水袖如流云舒卷。席间贵妇看得如痴如醉,唯有小乔氏,越坐越是心神不宁。
今日陆青出门,竟只带了个新来的丫鬟素锦。问起来,只说陈嬷嬷和扶桑都病了,瞧着素锦机灵,便带上了。
机灵不机灵两说,小乔氏知道素锦是容嬷嬷的人,近来才硬塞进云海轩的。
还有这容嬷嬷,自打上了马车,便瘫在角落喘着粗气,脸色发白,满额油汗,问她也只含糊地说“都已安排妥当,有人会盯着大姑娘”,随即便昏昏睡去,一路睡到了拂云庄。
出门在外,小乔氏强忍着没发作,这老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看戏这半晌功夫,容嬷嬷更是跑进跑出好几趟,每次都捂着肚子,说是腹中不适。小乔氏心中那点疑虑,渐渐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躁。
怎地今日事事都不顺遂?
她心烦意乱地转过脸,想看看陆青在做什么——
陆青位子,空无一人!
只有素锦杵在那儿,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直勾勾粘在戏台上。
“素锦!”
小乔氏心头一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急:
“青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