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傅鸣当庭奏劾,此前状告曹如意贪墨的周氏女,更供出曹如意与宫中某人勾结,合谋虐杀女童。
据花宅搜查所得,花映之乃中毒身亡,仅留残笔“太子杀我”。
密室中搜出半本密册,内钤朱砂“体乾法坤”小玺,正是太子私印。桩桩件件,皆指向太子。
成国公当即力驳,痛斥此等私藏贡品、背主之徒所言岂可采信。内库册籍既能造假,区区一本账册,伪造何难?
花映之曾为中宫典玺,代掌凤印,其妹亦在皇后处当差,仿制私章易如反掌。虐杀女童乃花映之个人孽行,与太子无干。此獠居心险恶,临死攀咬,定是受人指使,构陷储君。
说得很有道理!
太子贪财、排除异己、勾结朝臣,这些大臣尚可理解,但虐杀女童?太子图什么?
不出两日,京师茶楼酒肆又起新谣。
说书人揭秘,称花公公私扣奇楠、虐杀女童,实乃为太子私炼妖丹。连皮影班子都新排了《香孽记》,直指太子虐童取丹,天理难容。
传言将女童折磨致死后,尸骨碾碎投入丹炉,佐以奇楠、乳香、没药合炼。因奇楠被视为通三界之圣物,故此丹名为“十香返魂丹”。
此系前朝妖帝所用邪法,据说可助人延年益寿,乃至长生。
这下,轮到太子愤怒了。
“胡说八道!母后,这是栽赃!这是构陷!”太子在昭阳宫内暴走,一脚踹翻紫檀嵌螺钿香几,桌上甜白釉暗刻龙纹玉壶春瓶应声碎裂。
“那些贡品,是花映之那老阉狗瞒着我私扣的!如今他死了,全栽到孤头上!”
他今年究竟走了什么背运?自正月至今,无一日舒心。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死,这些年培植的心腹几乎全军覆没,仅存的几个也岌岌可危。他的私产被抄没入太仓,他的人死了还要把罪过往他头上扣。
他是私扣过税银,也截留过贡品,但花映之宅子里的奇楠香木,绝非他所扣。他胆子再大,也知此物是要命的东西。
更别提什么炼丹——他听都未曾听过!
若只是些珠宝玉器,父皇至多骂他一顿,关几日便了事。
可如今冒出这“妖丹”传言,说他残害女童、图谋长生,连街头百姓都已知晓。眼下从朝臣到黎民,皆骂他丧尽天良,不配储位。
他没拿过奇楠木,更没服过什么妖丹,他也不知花映之有那等虐童的癖好啊!
“母后,怎么办?”太子已慌得失了方寸。那些人,简直要将他生吞活剥。
“那个花女官呢?把她带来,孤要活剐了她!”
老阉狗竟敢背叛他...太子头一次知道,被人冤枉栽赃是何滋味。
他根本无从辩驳——账册上确有他的私章,可花宅密室里多出的贡品,他毫不知情。这些年,花映之负责替他存收钱财、与曹如意等人对账,他用银子时,只管去取便是。
皇后轻抚太子肩头,“我已命人将她秘密处决。此事不能再起波澜。眼下情势,于你极为不利。”
成国公已递话进来,让她好生安抚太子,暂避锋芒,度过这阵风头再说。
“你上书给你父皇,自请去守陵,先躲一躲。”
皇后的手被太子猛地攥住,“母后是要孤躲?孤堂堂太子去守陵,与废了孤有何区别?”
皇后手腕被捏得青紫,她忍痛道:“琰儿,你得给你父皇一个处置你的台阶。不去守陵,莫非想让你父皇直接下诏废了你?”
她眼神一厉,声音压得极低:“守陵只是暂避。待风头过去,母后自有办法接你回宫。”
她怜爱地轻抚太子面颊,语气斩钉截铁:“琰儿放心,只要母后在一日,这至尊之位,必定是你的。”
太子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急迫的光:“母后的意思是...?”
“既然你父皇护不住你,”皇后凤眸微眯,“那便换母后来护。他老了,也该放下重担,去陪你皇祖母了。”
“就如我们当初送走那老东西一样,”太子语气里带着磨牙吮血的兴奋,“也该让父皇...早日安歇了。”
老太后是在四皇子出生后,开始不喜他的。
未有老四时,太后对他亦是百般疼爱,无论他做错什么,从不见责。
后来有了老四,太后就变了。说什么老四“生而有齿,乃尧帝重齿之相”。
放屁!
不过是因为老四生母静嫔,原是太后贴身婢女,对太后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罢了。
太后越来越不喜母后,说她“倨傲擅权”、“目无尊长”。她眼里只有静嫔与老四。
母后出身成国公府,身份尊贵,岂是静嫔那贱婢可比?太后不断在父皇跟前说太子无德,老四才是继承大统之选。
既然太后如此不愿见他,那他便送她一程。
他是太子。
他要谁死,谁就得死;他看谁不顺眼,便打谁。连魏国公世子傅鸣他也打过,狠狠抽了几鞭。若非梁王与老四拦着,他定要抽死傅鸣。
“琰儿。”皇后递来奏本,“你舅父已让人拟好了,你誊抄一遍即可。切记,眼下我们需做的,便是等。这段日子,你绝不可再惹事端。”
太子默然接过。待他登基,老三、老四他们,一个都别想活。还有这些上书骂他的臣子,统统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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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这张画像不对劲吗?”书房里,长庚看傅鸣盯着绢画许久也不说话。绢画上是位女子,眉目清浅,正在俯身嗅白芍药。不过穿件褪了青的旧罗衫,一颦一笑,就让满园子的春光热烈起来,有种素极反为天地艳的美。
这画是从花映之密室搜出的,主子只看一眼便纳入袖中。
他记得,主子从无抄家夹带的癖好,满室金银不取,偏拿这破旧绢画,岂不犯傻?
不过,画中女子...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长庚,武安侯府之事,查得如何?”傅鸣未回头,手中仍握着那幅绢画。
长庚猛然想起——是了,他说这画中女子为何眼熟。
她与陆大姑娘,实在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