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京师有言:‘乔氏有二女,殊色冠京师’。”
“安平伯膝下有两位千金,人称大小乔。大乔氏幼时已亭亭玉立,及笄后更是惊才绝艳。她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书法,写得一手绝妙好字。”
长庚对着随事簿,念得认真。
“大乔氏的簪花小楷,融‘二王’筋骨,起笔如簪花轻点,收锋似抽丝绵长,更兼篆隶古拙风韵。她所书字帖,不似寻常闺阁体为取悦男子而故作纤弱,反有平和简静、秀逸妍美的独立风骨。”
“京城贵女争相购藏,一帖价至五十两,竟成闺阁习字范本。”
这些都是他从那些老学究处打听来的。
“大乔氏尤善临摹。”
“她摹的《平安帖》,笔走如行云流水,翩然若云中仙鹤,市价最高曾达五十两黄金。如今黑市已遍寻不着,早被各家贵女购藏一空。”
“安平伯府多年来入不敷出,伯爷又嗜好搜罗文玩,家中常是拆东墙补西墙。除岁禄外,不时要靠大女儿鬻字换钱,方能维持体面。”说到此处,长庚也略感不齿。
堂堂伯府,沦落至此。这位安平伯,真真是承袭了祖上“会吃会玩”的习性。
二王筋骨,行云流水,云中仙鹤...
傅鸣想起那张花笺。
其上簪花小楷却是近似文公之风,端方工整,清劲秀拔,柔美中更见骨力,并非二王那般仙子临风的轻盈姿态。
“长庚,去寻一张前侯夫人的字帖来。”
长庚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当初真不该选做密探这行当。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教他上哪儿去弄?
难不成夜里潜入那些贵女的闺房去翻找?
...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或可去现任武安侯夫人处找找。”傅鸣见长庚眉头紧锁,似在认真思忖,好心提点了一句。
提到这个,长庚苦着脸:“主子,属下其实去翻过了,一张也没有。”
姐妹之间,多少该有些书信往来。长姐病逝多年,做妹妹的总会留存一两封以寄哀思。可他竟一封也未寻见。
傅鸣蹙眉:“乔氏姐妹感情不睦?”
“恰恰相反。属下探得,二人感情极好。大乔氏嫁入武安侯府后,不仅时常接济安平伯府,对这个妹妹更是照料有加。”
长庚挠挠头,“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按常理,小乔氏更应珍视长姐遗物才是...属下斗胆猜测,许是与她续弦继室的身份有关?其中或有些难言之隐。”
话本子里不常这么写么?《病娇小姨爱上俊姐夫》、《续弦之后,我与长姐恩断义绝》...
主子若有兴趣,他可以借来。
“既然感情深厚,便不会是继室之故。大乔氏因何过世?”傅鸣无视长庚那丰富的表情。
侯门深宅,秘密从来不少。直觉告诉他,那位陆大姑娘,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大乔氏是在一次送春宴上,结识了当时尚是世子的武安侯陆安。世子对她一见倾心,回去便央求老夫人遣媒下聘。这位世子爷,可是当年京师最炙手可热的勋贵——簪缨世家的独子,将来无爵位之争,深得帝心,家资巨万,是京中数得上的豪富。”
“陆安还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时人私底下都悄悄称他‘安郎’,赞他面如冠玉,犹似潘安再世。”长庚是见过武安侯的。即便上了年纪,依旧俊朗不凡。
不过,如今京师最俊的,还得是他家主子。
“当年这场婚事,可谓轰动京师。安平伯空有爵位,早已没落。京师稍有些底蕴的勋贵世家,皆瞧不上他家。伯夫人崔氏又仅是崔家旁支出身,听说当年全凭美貌迷倒了安平伯世子,才令他弃了原有婚约,执意娶她。”
大小乔的美貌,正是承袭了母亲的好样貌。
“没承想这两家竟能结亲,可让京师待字闺中的贵女们哭湿了不知多少条帕子。武安侯世子娶了大乔氏后,对她一心一意,后宅从未纳过妾室通房,一度传为京师佳话,不知惹来多少贵女咬碎银牙,泪流成河。”
长庚把看过的戏文词儿都用上了。他真真是个文武双全的密探。
“后来呢?”此事傅鸣亦有耳闻。
侯门世家中,唯有一妻的,确属罕见。
“可惜天妒红颜。大乔氏据说是身有旧疾,入府三年方有孕。许是身子骨弱,生产时难产血崩,留下一个女儿,不出三日便撒手人寰。”
“那女儿,便是如今的陆大姑娘。”也是个可怜孩子,刚落地就没了娘。长庚心下戚然。
“大乔氏去后,伯夫人崔氏怜外孙女年幼失恃,与武安侯太夫人商议,由小乔氏嫁入侯府为继室。自家亲姨母照料,总比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长庚补充道:“说到底,伯府是绝不能断了侯府这门姻亲的。这些年,他们全仗侯府接济方能维持光鲜。上哪儿再去找武安侯这般好的人家?恰巧小乔氏也已及笄,尚待字闺中。”
“武安侯与这位继室小乔氏相敬如宾。小乔氏为侯爷诞下一嫡子,二人琴瑟和鸣。”
“外头人都说,侯爷重情重义,对亡妻与继室皆始终如一,后院一直清净。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京师实属罕见,不知羡煞多少人。”
“姐妹俩倒是相似,都只有一个孩子。”傅鸣点头。
“不,主子。继室小乔氏...曾有过两个孩子。一位是如今侯府的嫡子,陆大姑娘的弟弟陆松;另一位据说是个女儿,只是刚生下便夭折了,连名字都未来得及取。”
这消息,他还是从一个早已离府养老的婆子那儿问出来的。
“主子,”长庚见傅鸣久久不语,试探道:“您是不是...心仪陆大姑娘?”
这又查人家母亲,又查人家姨母的。主子的方向偏了,直接查陆大姑娘本人不就好了。
“我只是觉得,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傅鸣行事向来干净利落,最不喜模棱两可。
偏偏这位陆大姑娘,总让他觉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处处透着股不对劲。
他直觉有异的事,从未出过错。
可究竟不对劲在何处?
“主子,陆大姑娘可是写了要杀您。”长庚善意提醒。
就见了两回,人家姑娘已把杀意写在花笺上了。
“主子,还有一事。”见傅鸣瞪过来,长庚忙道:“上回与陆大姑娘一同出现在花春堂的那位郡主女儿,便是您之前在船上救起的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与陆大姑娘,在来京途中都染了风寒病倒了。最奇的是,病愈之后,二人竟一同‘失魂’了。您说巧不巧?”
长庚觉得这辈子遇到的巧合与离奇,都在这两位姑娘身上凑齐了。
“确实很巧。”傅鸣也未料到,“也就是说,二人同时得了相同的病,病好后又一同失魂。如今,这二人还成了密友。”
长庚点头如啄米。
离奇吧?巧合吧?难以置信吧!
“主子,下月的送春宴,郡主那与武安侯府都收了帖子。”长庚好心提醒。主子定然是要去会一会陆大姑娘的。
“那我们也去瞧瞧。”傅鸣将绢画收入屉匣。
画上女子浅笑盈盈。
右下角,一行娟秀小字——
乔氏芷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