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猝不及防的回忆杀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693字
  • 2026-01-22 13:12:24

“推我下水的,是沈漫。”

“给我下药的,是秦姨娘。”

陆青记得,隔着刺骨的河水,最后映入眼中的,是沈漫那张得意而扭曲的脸。

被人猝不及防地推进河里,冰水灌入喉中让她瞬间窒息,口鼻间满是冰冷的溺毙感。挣扎了两下便沉沉下坠,在几近晕厥间,她仿佛听到母亲在唤她。

“从记事起,沈漫处处都要跟我争。”她有的妆花缎料子,沈漫也要有,她得了个金嵌宝镯子,沈漫就跑去祖母那闹也要一个。

十回八回的,也能让她要到几样东西。

在应天,沈漫争果子争衣裳,争的都是地位、宠爱和输赢。

在京师,沈漫想要的就更多了。

推她下水,无论她是冻伤、惹出流言,还是直接一命呜呼,对沈漫都是稳赚不赔。

当时郡主正与傅鸣说话,无人旁证,事后沈漫大可推说是她自己失足,再找个由头处置个粗使丫头顶罪,死无对证。

沈寒忽然觉得,沈漫那张脸比她看到的还要可怕。

亲姐妹之间竟能下此死手!

她还是小看了沈漫,以为拌嘴找茬已是足够过分。

从前只听婆子们闲话,说哪家庶女为争一根簪子,竟挠花了嫡姐的脸,她只当是夸张的传言。

竟然真有这种事。

武安侯府的后宅是没有斗争的,毕竟也无人跟小乔氏斗。

她做什么都是明着上脸,侯爷与太夫人也从不与她较真,事事容让。这般多年的纵容,生生惯出了她今日这般说一不二、为所欲为的性子。

小乔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明枪伎俩,若是碰到秦姨娘这等阴狠人物,是要吃大亏的。

“真是一对狠毒母女。”

沈寒听齐嬷嬷说过,从前有位府尹的千金,因拒婚被心怀怨恨的表兄推入冰河。人虽救起,双腿却冻伤极重,不过数日便溃烂生疽,药石罔效。一条鲜活性命,就这么没了。

齐嬷嬷还说,那表兄家中使了银子,将这桩谋杀拗成了“小姐失足落水”的意外。为绝后患,他们更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说小姐是因与府中马夫有私,才被家族“处置”了。

这盆污水一泼,姑娘的母家清誉扫地,族中女眷多年都难议婚配。

她当时感慨,女子的命与名,有时比纸还薄。

齐嬷嬷还宽慰她,说姑娘是侯府贵女,自有家门庇佑,断不会遇上这等腌臜事。

呵呵,她遇到的,是更离谱。

“那晚的事...”氤氲的茶香袅袅,湿润了鼻尖。那晚遇匪的情形,陆青一直记忆犹新。

“还得是二姑娘在,不然郡主连药都不肯喝呢。”刘嬷嬷把药碗端过来,“当着姑娘的面,您可不能不喝啊。”

“母亲,您继续说啊。”为了哄郡主喝药,她一边捧着雕花蜜饯,一边窝在郡主怀里听故事。

父亲去世时,她尚年幼,记忆模糊。

郡主每每与她一同回忆,渐渐地,她也能在心中拼凑出一幅画像:一位风姿温雅的谦谦君子,一个烟火人间的慈爱父亲。

“你父亲爱用端砚,他说这砚发墨均匀,若用了不好的砚台,磨墨时思绪便会枯涩,怕我闻不惯墨味,就往里兑些花汁。如今我翻看他给我写的花笺,上头还留着花香呢。”

“你父亲眼神不济,说年轻时烛火晃了眼睛。但每到吃鱼,偏是他挑刺最利落分明。他早知我懒怠挑刺,这是换个法子让我多吃几口鱼。”

“你父亲怕我待在应天不习惯溽暑湿热,一有空就拉着我乘着马车闲逛,有时候,我们两个就倚在廊下听雨,能听一个时辰呢,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呀。”

在女儿面前聊当年,郡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其实你父亲呀,是我自己选的。”

这些细细碎碎的温柔,在漫长年岁里,渐渐积成密密的雨丝,簌簌地落满衣袖,洇透眼角。

待它在心口那方樟木匣中悄然凝结,便成了沉甸甸的月露。任岁月如何辗转磨砺,这颗心依旧满满当当,从未有过空落与孤寂。

怎么会空落呢?

他随手折下的梅枝,字字凝神的花笺,细心挑净的鱼肉...都是岁月里一盏一盏指路的星灯,让她从未恐惧过长夜,一直亮堂堂地往前走。

即便眉间已染霜花,铜镜深处,依旧映锁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善解人意的少女。

这些记忆都存得完好无缺,就像这个人从未离开,一直活在生命的光亮里。

郡主提起夫君,眼里只有温柔,没有泪意。

“太后不喜父王与我,加之我自小体弱,京师勋贵世家都不与我结亲。怕我嫁过去生不出嫡子,更怕为我开罪太后。”

“父王就藩后,太后便以‘与我八字相合,有缘’为由,将我强留京中。之后言明要亲自为我指婚,我的婚事,便被她一句‘恩典’搁置了,一年年拖着。”

郡主坐在逍遥椅上晃啊晃,明眸少女的往事盖满了尘土,一晃,掉下来的是那些相知相许的小甜蜜。

“我头一回见你父亲,是在上巳节踏青归来的路上...”

“还当他是个傻子呢,捡了我的帕子,却不敢贸然近前,只巴巴地跟在车队后头,一路跟到了府邸巷口。”

“我下车后瞧见,便忍不住笑。”

“你是不知道他那时的模样: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帕子,一只鞋陷在泥淖里,白袜染成了酱团,青衫也让汗湿透了,就那样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你父亲总说,那是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候。”

“我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偏要故意问他:‘你弄污了我的帕子,这可怎么办?’”

你父亲张口便道:“那我便求娶你吧。”话出口,他耳根子红透了,“可...可我是个穷修撰,你跟着我,是要吃苦的。”

刘嬷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抬袖拭泪。

郡主少女时就没过过多少松快日子,隔三差五便被太后召进宫去,明里暗里地挑理责骂。也唯有见到沈状元那会儿,她眉梢眼角的笑意,才是真真切切、从心底里漾出来的。

“我觉得可能再也遇不到,比你父亲还傻的人了。”

“后来我告诉了父王,父王求了陛下,这才有了太后指婚。陛下以我年纪不小为由,请太后出面将我许给你父亲。”

太后本就不愿郡主嫁得好,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既全了皇室体面,又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

“婚后我问过你父亲,怎就那么巧捡着我的帕子。他这才肯告诉我,是悄悄寻了我好几日,才等来那么一个‘偶然’的机会。”

“我还问他,为何偏要选我这个不得宠的郡主,于你仕途无益,说不准还会因我之故,让你不得重用,平白亏了一身才华。”

郡主想起来就笑个不停。

“你父亲说,那感觉,就像幼时抢灶上刚揭笼的白馒头,又香又热,捧在掌心怕凉了,揣进怀里又怕压皱——他每回见我,便是这般欢喜又无措的心情。”

“他还说,繁华落尽不过一场空,百年后都要尘归尘。但若是与我成了亲,下辈子或许还能再续缘分,就当他早早地,为来生许下了凭证。”

“我原以为,一个状元郎会同我引经据典,说一番深奥道理。没想到,他说的尽是这般寻常的烟火气。”

“你父亲起先抗拒着不肯纳妾,是我先点的头。我体弱多病,恐难生养。若他执意不纳,便无法与你祖母交代,沈家就要绝后。”

“你父亲说,我虽不能自己生养,却可以抚育一个孩子,完完整整地做一次母亲。倘若有一天他无法陪在我身边了,我还能有个孩子,不会因他的离开而孤寂绝望。”

“他说,这个孩子,会是支撑我好好活下去的念想。”

“你父亲啊,一直盼着我能够长命百岁,无疾而终。”

郡主抬眼望向星空。

都说仁者化星,以微光渡夜行人。

天河粼粼,星光澹澹,她细细寻着,不知哪一颗是他。

“尽管他先一步离去,可他,却是为我筹谋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