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娘含泪回到梨溶院,一进屋,却见沈漫仍歪在锦帐里,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话本子。一身的疲惫与郁气,一下子顶到了喉头。
自己在老太婆跟前为她费尽唇舌,这孩子却从未给她长过一次脸、争过一口气。
她几步上前,一把夺过沈漫手中的话本子。
“阿娘,您做什么呀!”沈漫正看得入神,被吓了一跳,一抬眼便见秦姨娘一张苦脸,眼睛还哭得通红。
她不耐烦地抱怨,半点不想安慰:“阿娘不是去陪祖母听戏了吗?怎么了这是?”
定是在外头受了闲气,一回来便拿她撒火。
“该是我问你,你要做什么。”秦姨娘将话本子摔在榻上。
“整日里不是看话本子,便是吃了睡、睡了吃。你瞧瞧人家二丫头,又是早起请安,又是出门为祖母采买,如今把老太婆哄得团团转。你都干了些什么?”
她日日卑躬屈膝,像条狗一样跪着伺候死老太婆,鞍前马后,劳心劳力,换来的只是不留半分情面的想骂就骂!
老不死的,什么脏话都往她脸上啐!
想到提过继夕哥儿之事,反被老太婆一顿嘲讽羞辱,秦姨娘心酸得揪疼。
该死的老虔婆!
老太婆吃郡主的、用郡主的,还想把自家侄孙儿过继给郡主,她就不贪心?
哪来的脸面指责自己贪心!
“她不过爱表现罢了,随她去。”沈漫不以为然。
反正她知道,沈寒是不会带她结识贵女的,跟了这几日她也跟烦了。
“那你倒是也表现表现啊!已经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不让你祖母或是郡主出面,能寻到什么好婆家?”
秦姨娘一面要操心儿子的将来,一面还得提点这个又懒又钝的女儿。
莫非真是她命不好?为何郡主养出的寒丫头,用西洋镜都挑不出毛病;她养出的女儿,连她自己都瞧不顺眼。
“阿娘,天实在太冷了,我真起不来嘛。”沈漫捏着嗓子,委委屈屈的绵柔嗓音,软软黏黏地撒娇。
阿娘就吃这一套。
给祖母请安有何用?她去了几日,祖母眼里根本没她,一个劲儿只捧着沈寒哄。
又要挨冻又要受气,何苦折腾自己。
“这点苦都吃不得,将来的路你要怎么走?”对着这个没出息的女儿,秦姨娘眼前阵阵发黑。
“将来你若嫁进京师高门大户,身为当家主母,哪有贪睡的?要早起侍奉婆母,要打理中馈,要抚育子女,还要能与各家夫人品香茗茶、蹴鞠打球...你一样都不学,将来如何是好?”
沈漫听得头大。
昨夜本就睡得迟,今晨被叫起几回,此刻已有些犯困。
想起熬夜看的话本子,她又心神荡漾。
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柔弱的我》让她看得欲罢不能。
故事讲了一个美丽柔弱又才华横溢的平民女子,因一场意外被出身高贵、风度翩翩的王爷搭救,两人一见钟情。王爷不惧门第之差,不畏世俗之见,突破重重困难娶她为王妃。
这女子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过上了令人艳羡的富贵日子。
看得她又是羡慕又是憧憬,恨不能自己就是那柔弱美丽的女子,被王爷搭救,被王爷深爱,被王爷宠成尊贵无双的王妃。
何时,她也能拥有这般荡气回肠的情爱啊。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沈夕跑进来,伸着脏手抓了乳酪酥就往嘴里塞,腮边还沾着黏糊糊的口水渍。
沈漫看得一阵反胃。
她是美丽柔弱没错,可她有个傻弟弟呀。若传了出去,京师的贵女们都不会与她来往。
莫说邀她参加诗会花宴,便是那些天潢贵胄、世家大族挑选正妻,也会因她有个傻弟弟而嫌弃她。
有沈夕这么个傻弟弟,她要如何突破阻碍,去结识京师里的达官贵人?
“阿娘,您同我发脾气有什么用?我自己能出去找婆家么?您去同祖母说呀,去找郡主说呀。”
见秦姨娘温柔地为沈夕擦脸,沈漫很是不耐烦:“弟弟都这么大了,除了会叫娘,别的什么都不会。您日日当宝贝似的盯着,又有何用?”
不如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好生为她筹谋。
若她能嫁入王府,成为高高在上的王妃,往后什么郡主、什么祖母,通通都不用在意了。
沈漫忽然想起一事,“阿娘,您方才说...沈寒出门了?”
她被阿娘一通埋怨,竟忘了这茬,“那您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我也好跟着一道去啊。”
沈寒定是去赴什么雅集诗会了,故意撇下她。
不然这大冷天的,谁乐意出去?她可是连房门都懒得出。
秦姨娘想到沈寒方才在老太婆那儿上眼药,“还惦记你的好妹妹呢。二丫头为何不肯带你出门?你做过什么好事,自己倒不记得了?”
这蠢女儿还以为闹一闹,沈寒便会带她出门。
沈漫不说话,愣愣看着秦姨娘。
她做什么了?
“别打你好妹妹的主意了。你以为——你推她下水之事,她不知晓么?”让人将沈夕带下去,秦姨娘沉沉看着女儿。
沈漫瑟缩着肩往锦帐里躲,“阿娘,不是的,我没有...”
原来阿娘都知道。
那沈寒...也知道了?
“当时只有你站在她身后,不是你,还能是谁?”秦姨娘望着这个容貌有她七分、聪慧却仅得她半分的女儿。
这蠢女儿!
若不是怕沈寒醒来闹事,她何须对沈寒下手,白白浪费了她的药。
那药,本就不是给沈寒用的。
若不能一击毙命,便不要轻易动手。惹了一身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沈漫一把搂住秦姨娘,“阿娘,她是故意装的,对不对?所以她去祖母那儿告状了?”
怪不得阿娘回来后脸色这般难看。祖母如今宠着沈寒,定然要狠狠罚她。
会不会将她赶出去?
“我不过是与她玩闹一下...我没想到她会病得这般重啊。”
她原指望沈寒被捞上来后,也会变得同沈夕一般痴傻。
那样,便再无人同她争了。
郡主的宠爱、价值千金的缂丝锦缎、光彩照人的宝石簪子,还有王爷赏的贡品...便都是她一个人的了。
沈寒又不是郡主亲生,她才不信沈寒若成了傻子,郡主还能如往日那般疼惜。
见秦姨娘不理自己,沈漫吓得拉住她的袖子:“阿娘,怎么办啊?”
寒冬腊月将人推下河,这叫“玩闹”。
这便是她秦离离养出来的女儿。
做了便做了,没胆子认,还要寻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借口。
连她都瞧不起这女儿。
宁愿漫儿心狠手辣,也好过这般藏头缩尾。
“该怎么办,便怎么办。”秦姨娘隐隐觉得,沈寒是知道的,不过未曾声张。
想必到了京师,沈寒的念头也不同了。
在应天时,与漫儿争执拌嘴,关起门来无人知晓;可京师人多眼杂,若传了出去,她自己的闺誉也要受累。
哪家王公贵戚,会娶一个当众落水又“失了魂”的姑娘做儿媳?
“那沈寒...会不会告诉祖母和郡主啊?”若是她,定会去说的。她就不信沈寒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事过境迁,无凭无据的,她不会说了。”秦姨娘已无力再雕琢这蠢笨的女儿。
实在是一滩散泥,任她如何费力,也糊不上墙。
“往后你不许再去招惹寒丫头,莫要再到她跟前作张拿乔。待你们都出嫁,便无事了。”
也该给漫儿一点教训,免得她肆意妄为,毁了自己的前程。
她还要为沈夕好生筹谋,不能再让沈漫坏了她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