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施粉黛,夜寝焚兰麝。
大贞女子,对美的追求近乎极致。
这股香风,先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贵人娘娘们都爱以香入妆,民间女子便纷纷效仿,蔚然成风。
花春堂是京师最顶级的脂粉楼。一层以散货为主,从高至低依次罗列:
有宫中传出的滴珠宫粉,不但持香久长,更有养颜驻颜之效。
有轻白润泽的鸭蛋粉,价钱适中,适合贵女日常妆点。
有用古方改制的紫粉,能将贵女的脸颊敷得如剥壳荔枝般,又嫩又滑。
有专供贵妇的金华胭脂,玫瑰汁里兑了金箔,盛在雕花象牙筒中,摆出“没钱勿碰”的矜贵姿态。
亦有杏仁蜜、芙蓉霜这类既滋润又馨香、价格还亲民的招牌脂粉。
若是遇上不差银子又讲脸面的贵女,店家便会推荐大贞限量版——蔷薇露。
“这可是宫里的娘娘们都在用的养颜香露哦。您拿回去,可以擦脸,可以拍身,若不差钱,拿来拌饭也是滋味一绝。”
一小瓶金箔封口的蔷薇露,要价五十两。
传闻扬州有个盐商之女,每日以蔷薇露沐发,后来竟将自己“沐”进了后宫——据说是陛下也偏好蔷薇露这一口。
如今京师贵女们顶级的炫耀,便是在各大宴席、诗会花会上,傲娇又佯装恹恹地来一句:“今日没胃口,索性让人拿了蔷薇露拌饭,这才勉强进了几口。”
这一整年,你都会是贵女圈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花春堂的二楼与三楼,分设了不同的雅间,方便贵女们自行调香,或饮茶品香。给予足够的私密空间,便能令贵女们慷慨解囊。
谁不想在这样一个雅致馨香之处,与闺中密友聊聊体己话呢?
“此处私密,不易被人瞧见。”沈寒为陆青斟了杯金芽玉露茶,“你用什么由头出来的?”
“我就这般直接走出来了。”
陆青想了想,“原本该去同夫人说一声,但她这几日院门紧闭。容嬷嬷说夫人身子不爽利,还要为松儿备好节后回国子监的一应物品,便不见人了。”
“我觉得奇怪,就让陈嬷嬷打听了一下。说是她听得外间传言,户部侍郎夫人因上元节茶水太烫,便责罚了下人。第二日,全家就被毒死了。”
小乔氏为此吓得不轻——她也在上元节责罚了下人。这几日她无论饮食茶水,都要容嬷嬷先试过才敢入口。
“我院里那位新上任的管事陈嬷嬷,是个人物。”陆青想起今日陈嬷嬷的“壮举”。
听说她要出门,陈嬷嬷二话不说,将手中瓜子一扔,三两步跨出院子,一马当先直冲二门。
守门的婆子恭恭敬敬,外院的小厮马夫更是被陈嬷嬷那暴风乱雨般的气势所慑,俯首帖耳,让干什么便干什么,当即套了车就走。
她还未反应过来,人已在马车上了。
雷厉风行,干净利落。真是个被侯府埋没的人才。
“想必是祖母在暗中助你。”沈寒了然。
除了她云海轩与祖母安隐堂的人,武安侯府其余的丫鬟婆子,向来最惧容嬷嬷。
容嬷嬷不但可随意克扣她们的月钱,还能越俎代庖,以夫人的名义责打她们。
“我瞧陈嬷嬷腕上,多了两个银鎏金镯子,定是祖母赏的。”想来太夫人正以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陆青转而问道:“沈园那位祖母呢?”
沈寒回忆道:“我出门前向她请示过。她与秦姨娘二人脸色都不大好,想必我进去之前,正聊着什么不愉快的话题。”
陆青颔首:“秦姨娘是在为夕哥儿打算呢。”这心思她早有了,不过在应天时形势所迫,她遮掩着未摆到明面上。
回到京师,这念头怕已堵得她寝食难安。
“夕哥儿...有些可惜了。”沈寒微微蹙眉。
溪雪说是病情延误所致。可凭她对郡主的了解,若家里孩子染病,定然会好生延医诊治,怎会延误呢?
“夕哥儿的病,是被秦姨娘耽误的。”陆青想起,亦觉惋惜。
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毁了。
“父亲是在夕哥儿两岁时过世的。自那以后,秦姨娘就变得十分敏感,总觉郡主要害她儿子。郡主送来的吃食衣物,她一概不用。郡主体谅她一片为母之心,也就由着她去。”
“那年冬天,夕哥儿三岁了,被沈漫带出去玩,不知怎的掉进了冰窟窿里。回来当晚,便发起了高热。”
“秦姨娘说夕哥儿是出门冲撞了邪祟,又是请红衣巫婆跳神烧衣,又是请西观道士画五雷符压枕。折腾了几日都不见退热,夕哥儿越烧越糊涂,后来竟浑身抽搐起来。她这才慌了神,去求郡主。”
“大夫几帖药下去,烧是退了,可人却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大夫说是延误了病情,烧坏了脑子,治不好了。郡主见秦姨娘哭得肝肠寸断,也未忍心责问。一个好端端的孩子,生生被她耽误至此。”
“我看梨溶院的仆妇婢女,对夕哥儿也不怎么上心。”沈寒想起那日午后,见沈夕光着脚便从院里跑出来,嚷着要去打鸟。
还是她与溪雪将人送回去的。
陆青说来唏嘘:“是。祖母对夕哥儿便很是嫌弃。上行下效,莫说婢女,便是邻人见了夕哥儿,也是绕道走。背地里闲话不少,传到祖母耳中,她更是不悦。”
“祖母便将夕哥儿锁进偏院,派了两个粗使婆子日夜看守,形同囚禁。孩子不肯总困在屋里,为此日夜哭嚎。秦姨娘哭着去求郡主,是郡主开了口,祖母才同意放人。”
“原本祖母是打算遗弃夕哥儿的。是郡主出面,说夕哥儿是沈家的血脉,不能丢。”
陆青曾亲眼见过,秦姨娘像疯了一般,死死抱着沈夕不松手,说若将孩子扔了,她便一头撞死在那儿。
原来如此。沈寒心下涩然。
她明白为何秦姨娘总是贴身照顾沈夕——是怕他再被人遗弃,也是担心婢女们欺负孩子。
“秦姨娘这心思,祖母定然不会同意。祖母看中的,是她娘家的亲侄孙儿。那孩子无父无母,只能依靠祖母过活。这些年,祖母给出去的银钱、四季衣料、笔墨纸砚、节礼束脩,可不少。”
“祖母向来精打细算,早存了过继侄孙儿、为沈家留后的念头。不过郡主未曾点头,在应天时她也未强求此事。”
可眼下不同了。回到京师,各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你千万当心秦姨娘此人。”陆青神色凝重,提醒沈寒。
“祖母虽非高门大户出身,但也是秀才的女儿,自幼熟读诗书。她平日不过在郡主面前摆摆婆婆的款,吃穿用度上挑剔些。但腌臜事,她是做不出的。可秦姨娘...就不一样了。”
秦姨娘是三教九流出身,自小跟着她母亲,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做不出?
姜氏再苛刻,也不会做出辱没沈家门风之事。可秦姨娘,却是个只利己、专损人的。
沈寒想到什么,轻声问:“那你落水那事...有秦姨娘的手笔么?”
陆青冷笑:“不止。还有我的‘好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