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应天时,姜氏并不喜欢沈寒。
这丫头的性子随了郡主,有些清高孤冷,不像秦氏所出的女儿,跟她娘一般会讨好奉承。专拣她爱听的话说,挑她喜欢的物件送。
做孙女的,不就该百般讨祖母欢心么?
除了礼数周全让她挑不出错处,旁的便再无令她舒心之处。从前两个孙女间若有些不愉快,姜氏偶尔还会偏帮大丫头沈漫些。
谁更懂得哄她开心,她的天平便倾向谁。
平日不知讨好祖母,自然也就无人护着你。
不过,如今不同了。
沈寒进屋时,便见掐丝珐琅炭盆里,银骨炭无烟无味,搭着沉水香的甘甜,燃得一室暖意熏人。
姜氏一身沉香色福寿纹捻金缎袍,头上玄青抹额正中央缀一颗大东珠,托着雕“寿”字的羊脂玉。发髻斜簪四五支累丝金簪,满屋金辉流转。
她捧着填了百合香饼的手炉端坐榻上,笑眯眯地望着沈寒。
“快快快,寒儿来尝尝这缠丝兔儿爷。里头裹了姜糖馅,缠着五彩糖丝,又甜又驱寒。”见这金贵孙女来了,姜氏堆起满脸笑意。
沈寒向姜氏行礼:“祖母,孙女儿要出门,特来禀您一声。”
郡主这几日住回了王府,说是王爷让陪着说话。她寻了个由头回来。
若在王府,她想出门去见陆青,必有一堆仆妇侍卫跟着,不易避开人眼。
“天这样冷,你身子骨还未好利索呢。”姜氏打量着她。
二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凝脂般的肤色宛如蒙了层冬霜的薄胎瓷,清清冷冷的。满园寒梅,竟都压不住她的姝色。
“回祖母的话,来京途中不幸遭了水匪,许多物件都遗失了。听闻京师花春堂新到了一批珍珠宫粉,还有玫瑰浸的珍珠面脂。”
沈寒顿了顿,又道:“孙女儿想着,也要为祖母订一罐玉兰蕊调制的特制玉容膏,再给您捎些寿香饼回来。”
从前她与松儿出门,若归来时未给小乔氏带上包果子或蜜饯,便要瞧她甩脸子。
其实买什么并不紧要,紧要的是出门须得惦记着她。
这位祖母的心思,与小乔氏倒是异曲同工。
果然,姜氏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瞧,二丫头是越来越懂事了,出门都晓得惦记她这个祖母。
秦姨娘眯起了眼。
只见沈寒身着正红织金缎镶貂斗篷,上绣双鹤衔梅的喜气纹样,内搭芽白地妆花缎袄。袄子上的妆金折枝白梅冷光浮动,花瓣是以螺钿屑捻了金线,再洒上珍珠粉绣成。
她款款走来,恰似寒梅映雪,清雅高贵。
几日不见,王爷又赏了她不少好东西,偏就没她家漫儿的份。
“二姑娘若要出门,不妨叫上你大姐姐一同去。姐妹俩也好有个伴,选脂粉什么的,也有人帮着参详参详。”
这二丫头如今都会讨老太婆欢心了,是郡主教的么?
跟沈寒出门,花用的定然是郡主的银子。
有便宜不占,岂非傻子?
前两日漫儿还同她念叨,说沈寒在上元观灯那夜,结识了一位京师贵女。
那贵女一看便是勋贵世家出身,满头的金钗珠翠。还故意寻借口支开她,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能打什么算盘?
一来京师便急着攀附贵女,无非是想借她们的簪缨门第,给自个儿再多镀层金。日后在京中行走,也好多几架登云梯。
郡主多年未回京,这一回来便指点沈寒结交人脉,真是把这丫头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本也想邀大姐姐同去的。”沈寒看向笑意盈盈的秦姨娘。
“可方才去梨溶院,婢女说大姐姐自早起便一直睡着未醒。许是天冷,贪睡些也是常理。我这个做妹妹的,便不好强去扰她清梦了。”
今日请安时便只她一人。沈漫那边传话说病了,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故而未到。
秦姨娘涨红了脸。
她来时还同姜氏夸赞女儿:“漫儿着了凉,有些轻咳。这孩子一向孝顺,便不敢到您跟前请安。又说祖母让她多学学兰闺风范,眼下正强撑病体,在屋内练琴呢。”
这脸打得生疼。
她没料到,沈寒竟会说得这般直白。
“从早一直睡着未起”,不就是变相指漫儿是因起不来床才装病么?
沈寒这丫头!趁漫儿不在,便在老太婆跟前上眼药。
今日她唤漫儿起床,怎么也叫不醒。无奈之下,只得推说病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自作聪明,说什么漫儿在练琴。
这下好了,老太婆还不知要如何羞辱她。
秦姨娘又气又羞,只得强撑笑脸:“这孩子身子不适,许是练琴累着了。”
姜氏冷笑。
沈寒浅笑。
秦姨娘红着脸陪笑。
“二姑娘到底是郡主跟前养大的,气质优雅,见识斐然。日日耳濡目染,就是不一样。”
眼见沈寒离去,秦姨娘只能强撑笑脸,小心翼翼讨好姜氏,“跟着郡主,学识身份自然不同。若是夕哥儿也能记在郡主名下...”
“一个傻子,要什么学识身份?”姜氏不耐烦地打断,“傻子就是傻子,记在谁名下他也是傻子。难不成记到郡主名下,他便能忽然开窍了?”
“把一个傻子记到郡主名下,当沈家的嫡子,那才是辱没门风,丢尽沈家的脸!”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滴滴渗血。
“好吃好喝养着他就不错了。秦氏,你莫要贪心。”姜氏呷了口杏仁蜜茶。
“若换了别的人家,有这等傻孩子,早不知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民间百姓都晓得,傻子是不祥之人,除了惹人笑话、叫人躲着,还能有什么?”
“你该感激我,我念着他身上终究流着我儿的血,这才留下来养大。”
放到民间,傻儿子都是见一个扔一个。偏这秦氏,竟拿他当个宝。
再当宝又有何用?
傻子能继承家业么?能承祧宗嗣么?
回京师后,秦氏的胃口是越发大了,竟还打上郡主的主意。
真是又蠢又贪!
以为在院里种几株梨花,便是那不染尘俗的仙子了?
就你们母女俩那贪财下作的德性,还装什么梨花带雨。
秦姨娘死死攥着扶手,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夕哥儿...毕竟是夫君的亲骨肉。沈家将来,总得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啊。”
夕哥儿再傻,也是她的亲孙子。
老太婆怎能如此狠心决绝!
“一个傻子,亲不亲的,有何用处?”姜氏反唇相讥。
“他是能科考功名,还是能入朝为官,抑或能绵延家族?一样都不能。光说骨血顶什么用?若将来郡主得了什么封赏,难不成让个傻子去承袭?”
堂堂状元郎有个傻儿子,说出去都丢人!
这还是郡主拦着,她才肯养。
否则,早扔了。
见秦氏一脸委屈,姜氏冷冷道:“秦氏,你莫要太贪心了。我自有为沈家打算的主意。”
一句话堵死了她的念想。
“我那侄孙儿,不日便要抵京了。”
沈家人丁稀薄,唯一有出息的便是她儿子。
沈家族中那些耆老,见她死了儿子,个个都想分一杯羹。好在郡主身份摆在那儿,他们也不敢胡来。
她如今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这个侄孙儿了。这孩子身世凄苦,娘死得早,爹也没了,全身心仰仗她这个姑祖母。
他母亲虽是个妾室,但胜在他自己争气,考中了举人,是姜氏一族里唯一有功名在身的人。
她慧眼识珠,从小资助,又给银子又出束脩。待他中举,必然会好生报答她这个姑祖母。
姜家的未来,沈家的将来,都得靠她这侄孙儿一肩挑起。
也只有这个侄孙儿,是完完全全听她话的。
“我侄孙儿如今是个正经八百的举子了。”姜氏得意洋洋。
“知道什么是举子么?那是能当官的,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太爷都不必下跪的。”
戏文里方举人怎么说来着?“我堂堂一名举人,你敢叫我贱人?我定要告你。”
可见举人地位之高。
堂堂举人,是个傻子能比的么?
蠢货!
秦姨娘在姜氏一声声“举人”、一口口“蠢货”里,一字一字,咽下了所有的不甘与怨愤。